返回第051章 南京的归宿!  行御大帝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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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动作很慢,很仔细,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

擦完了,吕芳直起身子。

“去打盆热水来。”

小太监跑了。

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

杨金水坐在地上,两手还在翻泥巴,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眼珠子转得飞快。

吕芳看着他。

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走到院门口,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吕芳转过身,靠着门板,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

眼泪又下来了。

这次有声音。

不大,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

“金儿。”

杨金水的手停了。

泥巴从指缝间掉下去。

“这里没外人了。”吕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以后也不会有了。”

杨金水坐在地上,没动。

脸上还挂着那副疯癫的笑。

但他的眼珠子——不转了。

吕芳把门闩又推了推,确认闩死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走回杨金水面前,重新蹲下来。伸手,把杨金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傻笑一点点地看穿。

“没人欺负咱们爷俩了。”

吕芳的手搭在杨金水的肩膀上,捏了一下。

“你不用装了。”

四个字落地。

院子里安静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槐树叶子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一滴下来,打在石桌上,啪嗒一声。

杨金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不是突然收起来的。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开的过程——嘴角先是收平,然后下唇开始发抖,接着整张脸都在抖。

他的手从泥巴里抽出来。

十指张开,沾满了黑泥,在空中悬着。

然后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吕芳的胳膊。

力气大得吓人。

不是一个疯子的力气。是一个清醒的人拼了命在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没有口水往外流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嘴唇哆嗦着,发出的第一个清醒的声音,是一声干嚎。

没有泪。

就是嚎。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像是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那个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东西——

在浙江织造局替嘉靖敛财,私下和胡宗宪周旋,被严世藩逼到墙角。眼看着大厦将倾,嘉靖一道旨意让他“疯”。他就疯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屎涂在自己脸上。

一个正常人,要怎么做到往自己脸上抹屎?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

把尊严杀死,把体面杀死,把“杨金水”这三个字杀死。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见人就笑,抓着泥巴当饭吃,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

每一天都清醒。每一天都在演。每一天夜里闭上眼睛都还得保持疯癫的姿势,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查看。

锦衣卫来查过。太医来验过。严世藩的人也来试探过——故意在他耳边提起浙江的账目,看他有没有反应。

他没有。

他在那个人面前啃自己的鞋底。

现在这些东西全部涌上来了。

杨金水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吕芳的胳膊,干嚎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抽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吕芳没说话。

他就蹲在那里,让杨金水抓着。

手臂被掐得发疼,他没挣。

等杨金水哭了好一阵,哭到抽噎都断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喘气的时候,吕芳才伸手,把他脑袋扳过来,摁在自己肩膀上。

“哭够了没有?”

杨金水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

“干爹。”

两个字。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不是疯子叫的“爹”。是杨金水十六岁进宫那年,第一次叫他的那个称呼。

吕芳的下巴搁在杨金水的头顶上。槐树上的水珠落在石桌上,啪嗒,啪嗒。

“活下来了就好。”

吕芳抬起头。

院墙外面,南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低矮的云压着紫金山的轮廓。太祖的陵寝就在山那头。

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嘉靖最后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就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

吕芳这辈子揣摩了二十六年的圣意,到最后一刻,他揣摩出的东西很简单——

走吧。替朕好好活着。

杨金水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从吕芳肩膀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和泪混在一起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的。

两年来第一次,是活人的眼睛。

吕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洗把脸。热水应该烧好了。”

杨金水没动。他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吕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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