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肇庆府!【加更】 行御大帝
三个月零六天。
从北京到两广,高拱数过每一个驿站、每一条河、每一座城门洞。
冬天的官道冻得跟铁一样,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过了长江才渐渐好些。
越往南走,空气越暖。
正月中旬的肇庆府,街上的树竟还有绿意。
北边正冻死人的时候,这里的百姓穿着单衣在河边洗衣裳。
高拱掀开车帘,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
三千里路。
够一个人想通很多事了。
“大人,前面就是肇庆城了。”
随行的幕僚陈文远策马靠过来,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高拱没应声。
他的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田地——水田居多,沟渠纵横,但田埂上长满了杂草,不少地方撂了荒。
正月里不该是这个样子。
“城里来人了。”陈文远又报了一声。
高拱放落车帘,整了整衣冠。
三个月前离京时穿的那件狐裘大氅早就脱了,换成一件石青色的圆领常服,胸前补子是只锦鸡——正二品。
两广总督。
说好听是封疆大吏,说难听是体面地赶出京师。
高拱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云甫那小子,手段比高拱想象的要老辣得多。
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内阁撬出去,还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人家是给你升了官。
从吏部到两广总督,品级涨了,实权……
高拱捏了捏膝盖。
算了,不想这些。
三千里路上他想了无数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在京师跟赵云甫掰手腕,他没有赢面。
那个人身后站着太后、站着司礼监、站着半个内阁,连自己一手提拔的门生都在往他那边靠。
争不过,就不争。
但不争不等于认输。
两广是个穷地方。
穷地方才有做事的馀地。
税赋年年欠,海寇时不时上岸,土司三天两头闹事——朝廷不愿管、不想管、不着的烂摊子,全堆在这儿。
别人避之不及,高拱不怕。
他在翰林院磨了二十年,又在吏部管了三年人事。
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功勋是从烂泥里刨出来的,不是在京师的衙门里坐出来的。
马车停了。
城门外乌泱站了一片人。
肇庆知府、广东布政使、按察使,连广州卫的指挥使都来了——全是三品四品的官,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笑脸堆着迎上来。
高拱下了车。
“下官肇庆知府刘安世,恭迎总督大人——”
“免了。”
高拱摆手打断那套跪拜礼,目光从一张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最后面一个穿青袍的瘦高个身上,“你是谁?”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下官广东按察佥事周邦彦,负责刑名。”
“刑名。”
高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你跟我的车走,路上说话。”
周邦彦愣了一下,旁边的知府刘安世脸色也变了变——总督大人刚到任,不进城、不落座、不喝茶,直接拎一个按察佥事走?
高拱没理会他们的反应。
他重新上了马车,冲门口的陈文远说了句:“进城,去总督衙门。路上让周佥事跟我说两广这两年的积案。”
陈文远应了。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动起来。
周邦彦被塞进了后面一辆车里,隔着帘子,高拱的声音传过来:“积压多少年没结的案子?”
“回大人……小案件,积压的约有三百馀件。”
“三百件”
高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颠簸让他的肩膀一下一撞着木板。
三百件积案。
说明地方官不干事,或者干不了事。
不干事的可以换,干不了的——要看是能力问题还是有人拦着。
“最久的一桩是哪年的?”
“嘉靖三十六年。一桩命案,涉及当地土司与卫所军户的田产纠纷——”
“停。”
高拱睁开眼,“土司和卫所。”
“是。”
高拱没再问下去。
他把这个信息咽下去了,留着慢慢嚼。
车队进了肇庆城。
街面上比官道两边的荒田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儿去。
铺子开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门板紧闭。
码头上倒是热闹——南来北往的货船挤在一起,扛货的苦力光着膀子在正月的日头下干活。
穷地方的钱,全在水上。
高拱在心里记下了这一条。
总督衙门在城北,是原来的旧布政使司改的,院子不大,正堂勉强够气派。
高拱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匾额上“两广总督部院”。
漆是新刷的,墨迹还没干透。
刘安世凑上来:“大人一路辛苦,府里已经备好了——”
“把两广三年内的赋税册子、卫所兵员簿、海防图全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