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眼神出现片刻恍惚。

他想起当年流落破庙，亲人离世无处安葬的自己。

从前他也是被前朝贪官逼迫，被逼到无路可走。

如今亲手打下的天下，底层百姓依旧承受着旧日的苦楚。

朱元璋心中生出愧疚。

说到底是朝廷管控不严，权贵官员贪心过重，安分务农的百姓才被逼得走上反抗之路。

这份怜悯才刚浮现，梁杰抬眼看向高处的帝王，脸上露出讥讽。

“江山天下，终究是朱家私有。百姓连粗粮都吃不饱，这片江山和普通人毫无干系！”

“陛下当年也是走投无路，才起兵反抗前朝。大家都是贫苦出身，你能够坐上皇位执掌天下，我们只为活下去谋求生计，为何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

太子朱标神色大变。

文武百官全都吓得跪倒在地。

这番话直言触碰忌讳，等同于冒犯帝王威严。

朱元璋早年贫苦起兵的经历，平日只会用来彰显天命所归。

如今被犯人拿来对比质问，直接伤及帝王尊严。

心底仅剩的恻隐之心消散，只剩下愤怒。

“大胆狂徒！”

“谋反作乱，不知悔改。侍卫听令，将这群逆贼押往午门，当场处以极刑，株连族人，以此震慑朝野。”

刑部尚书立刻跪地叩首，连忙附和。

“陛下决断妥当。叛乱罪责不能宽恕。不严加惩处，难免有人效仿作乱，危及国家安稳。”

其他官员也纷纷出声附和。

在众人眼里，梁杰一死，江南贪腐相关线索就此断绝，恰好能掩盖诸多事端。

两名金甲侍卫快步上前，按住梁杰准备拖出大殿。

梁杰不再挣扎，闭眼发出阵阵苦笑。

危急关头，一直旁的卫安忽然有所动作。

他走出官员队列，稳稳挡在侍卫身前。

“暂且住手！”

两名侍卫动作顿时停住，下意识松开按着梁杰肩膀的手。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向身着卫安。

朱元璋的身子绷紧，眼睛盯住下方的卫安。

“卫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朕给你遇事决断的权力，是让你平定叛乱，不是让你借着朝廷恩旨，在大殿之上庇护谋反头目。莫非你平定江南动乱便自恃功劳，觉得谋逆重罪，都能由你私自饶恕？”

刑部尚书吓得腿脚发软，不停对着卫安递眼色。

太子朱标内心焦灼，唯恐父皇盛怒之下一并降罪卫安。

直面扑面而来的帝王威压，卫安神色镇定，拱手深深行礼。

“陛下息怒，微臣万万不敢替叛贼求取活命机会。谋逆罪行确凿，国法不会姑息，梁杰一众带头作乱之人，按律法本该处死，臣对此没有半点异议。”

朱元璋眼中杀意稍稍收敛。

“既然知晓罪责，你为何出面阻拦？”

卫安坦然迎上皇帝锐利的目光。

“臣当初在江南劝降之时，当着数百姓的面，和梁杰定下约定。承诺死罪不会免除，但可以暂缓一年行刑。”

李善长派系里牵扯其中的官员脸色不太好看。

卫安无视周遭慌乱神情。

“稳住数十万动乱，靠的不是兵器武力，而是这份许下的承诺。臣让这些人多活一年，亲眼看着作恶贪官尽数伏法，看着江南官场彻底整顿，看着受苦百姓拿回田地工钱，安稳过日子。”

“只有亲眼见证这些，他们才算死得心安。江南百姓才能彻底放下兵器，重新踏实务农。陛下，这场动乱的根源，从来不在普通百姓身上，问题出在朝堂治理之中。”

“一派胡言！”

数位御史当即呵斥。

“我说的都是实情。朝廷任用官员不当，地方贪腐风气盛行，官吏隐瞒实情、欺压百姓。借着新政名头，肆意搜刮欺压民众。百姓被逼得走投无路，不起兵反抗就只能活活饿死。倘若陛下此刻一气之下将人处死，一时解气，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朝廷？”

“百姓只会认为朝廷漠视性命，只会掩盖罪责。臣恳请陛下准许延后一年行刑。这一年时间，既是兑现当初的约定，也是向天下表明，朝廷愿意正视过错，皇帝绝不纵容恶行。只要还给百姓公道，往后民众蒙受委屈，也会信任官府朝廷，不会再铤而走险起兵作乱。”

一番话朱元璋听了进去。

身为开国君主，当众向作乱之人退让，实在有损帝王颜面。

可卫安的话，也直白戳破当下存在的弊病。

他目光下移，望向地上的梁杰。

此人没有怕死。

朱元璋又想起当年身陷绝境的自己。

但凡能安稳糊口，没人愿意不顾性命起兵。

江南生出祸乱，说到底就是一众权贵豪强不断压榨百姓，朝廷管控疏漏，才酿成这般大祸。

朱元璋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卫安的提议分寸得当，既保全帝王颜面，又能安抚江南民心。

许久过后。

“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