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盯着卫安，许久。

他想起凤阳县那条水泥路，想起研究院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什，想起云南前线救回来的那些兵。

这小子……他心里头那份震撼，慢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想的，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得失。

他想的是，让这大明的底子，真正厚实起来。

“准了。”

朱标立在御阶下。

“卫大人，此事关系国本，需稳妥。你既提出，便由你牵头，拟出细则，三日后呈报东宫。”

卫安拱手。

“臣领旨。”

他心里那点预判，丝毫不差。

朱老头和太子这会儿点头，是认可这法子能解流民之困，也能看明白这法子能给大明的财政扎下根。

可他们点头，不代表别人肯让。

果然。

李善长往前走了两步，那老头的脸上，皱纹拧得能夹死苍蝇。

“殿下！卫安此言，老臣有疑！”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钉在李善长身上。

淮西那一列的武将、文官，几个眼睛同时亮了。

老狐狸，憋不住了吧。

卫安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

“讲。”

李善长又往前挪了半步。

“卫大人才智超群，老臣佩服。可这民生银行，掌的是大明钱粮流通的命脉，非同小可。卫大人身兼户部尚书、工部研究院、铁路司、数家国企……桩桩件件，皆是千钧重担。再添这银行一事，恐力有不逮，反误了国事。”

力有不逮？

卫安差点笑出声。

你这老狐狸，是嫌老子手伸得太长，挡了你们淮西的财路吧。

一个淮西出身的侍郎立刻闪了出来，他偷偷瞥了李善长一眼。

“李公所言极是！卫大人劳苦功高，可这银行初创，千头万绪，确需专人打理。臣以为，当择一老成持重、体恤民情者主事，卫大人在旁督导即可。”

另一个伯爵粗声接话。

“体恤民情？李府上不是有位郁承宇郁先生吗？前些日子还听人夸他，心思缜密，最知百姓疾苦。不如请他来挑这副担子！”

郁承宇？

卫安眼皮掀了掀。

淮西年轻一辈的翘楚？

呵，是你们淮西想塞进来的心腹吧！

李善长面不改色，又往前杵了一步。

“郁承宇确有才干，为人也清廉。若由他主持银行初创，与卫大人一内一外，或可事半功倍。”

他这话音刚落，淮西那一列，呼啦啦站出来七八个官员。

“臣附议！”

“郁先生德才兼备，可堪此任！”

“卫大人总揽全局，另择贤能分忧，乃朝廷之幸！”

声音此起彼伏，竟没一个提怎么救山东的流民，全盯着那还没影的银行主事位子。

更有几个中立派的官员，互相交换着眼色，也慢吞吞挪出了班列。

“臣等以为……李公虑得周全。”

这哪是举荐？

这是逼宫！

满朝文武，大半都站出来了，连中立派都扛不住压力跟风。

殿里，声越来越大。

李善长语气恭谨，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殿下。国事为重。卫安虽才华横溢，可也不能一人包揽天下事。此乃老臣肺腑之言，望殿下明鉴。”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想起胡惟庸案发前，也是这般景象。

李善长站在前头，身后乌泱泱一片淮西旧部，他那时说的话，也是这般肺腑之言。

这帮人……朱元璋心里那点杀意，悄无声息地涌动。

朕刚觉得这天下有点指望，你们就坐不住了。

不是为国分忧，是怕卫安把你们的钱路子，全堵死。

他盯着李善长。

可李善长拄着拐，垂着眼，一副为国操劳的老臣模样，半点破绽不露。

“够了。”

朱标的声音，猛地拔高。

太子平日温和，这一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扫过那群还在聒噪的官员，话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民生银行，关乎国本，关乎流民生死。谁主事，不是看谁体恤，看谁能真把这烂摊子收拾利索。李公，你说郁承宇德才兼备。那本宫问你，他可曾理过一文钱的账？可曾稳过一处州府的粮价？可曾解决过哪怕一桩银钱纠纷？”

李善长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光靠体恤，流民就能不饿肚子？宝钞就能自己变出小额？空谈误国。此事，父皇已有定论。银行主事之人。由卫大人举荐。谁不服，谁拿出章程来。拿不出，就闭嘴。”

朱标这话，斩钉截铁。

淮西那帮人的脸，一下子僵了。

一个中立派的老翰林，悄悄把迈出去的半步，又缩了回来。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太子这话，是把路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