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理解能力都是不同的，杜听川这次选择的论点也就没有过于佶屈骜牙，只说了最简单、最直观，但也是最有效的。

一一钱。

“你知道朝廷自上而下，从京城到地方，有多少官吏吗？此外还有未入流的杂职、差遣，虚衔以及各王府的挂名官员，合计高达八万三千之众。”“但你知道去年全国的赋税收入是多少吗？是白银三千七百万两，其中仅俸禄与公费银就支出了两千余万两，超过赋税的半数！”也就是说，哪怕只裁撤其中三成的官员，都能为朝廷一年省出好几百万两的白银。更不用说如果裁撤超半数，那就是一千万，全国总收税的三分之一。这一进一出，是李彦直当初给闻茂茂算过的一笔账，用最直观的数字让小皇帝看到了政令如果顺利实施，能够达到的效果。

这些对比能帮助闻茂茂理解，对普通人自然也是一样的。更不用说杜听川川还有一剂猛药：“太-祖初年官员仅万余人，天下赋税不过两千万两，俸禄只占其中的三成。小子不才，倒是想要问问，是今天治理天下比太-祖爷时更难了，还是官员多了数倍，大家的日子反而过得更苦了？”这些信息都是普通百姓平日里很难接触并知道的，如今这么清晰的拉出来一对比，才让人看到了大启的冗官有多严重，又对这个国家造成了多大的负重。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包括与杜听川对峙的书生，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凡少三成的官员，都会有一笔天价的税赋空余出来，能够用在其他改善民生的地方。他们都不敢想这些钱能全部用在自己身上，可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肯定会让日子比现在容易啊。

就在这个时候，秦王的人马过城门招摇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十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王府侍卫，个个身穿红缎甲衣，腰挎长刀，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是八面龙旗，绣着小篆的“秦"字，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再往后，便是秦王金碧辉煌的车驾了，金顶朱轮，锦缎帷幔，由四匹白马拉着，还有左右两旁各一队举着金瓜、斧钺的仪仗。在队伍的最后是二十多辆装载行李的马车，以及一百余名随从仆役，厨子马夫。整支队伍绵延半里有余，洛浩荡荡地通过了朝阳门。

“好大的排场！"人群中有人惊呼。

而忠叔满脑子只剩下了小川刚刚说过的那些朝廷莫名流失的钱，眼前走过的这一车车哪里是秦王的威仪，分明都是大启本可以用在老百姓身上的钱！车上春风得意的秦王看不到正在悄然转变的民心，还在洋洋得意自己的排场。

三十名护卫，是自两王之乱后，藩王亲卫一降再降的全新标准。秦王刚好卡在这个线上，不多不少，又不逾制，但摆足了谱。既给了支持者底气，也让朝中那些还在观望的骑墙派看到他的底蕴。

这也确实暗合了一部分朝臣的内心，巴不得请秦王赶紧入宫，替他们做主，劝年幼没经验的陛下收回成命。

城东，卢府。

病了大半年，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的卢阁老，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但已经在渐渐准备重新回归主流视野了。他正倚靠在小榻上，听门下汇报：“秦王带了三十名护卫，仪仗齐全，排场不小。但他没有带兵，也没有任何逾制的举动。”

卢阁老断断续续的咳嗽着，一边喝药，一边点头：“他不会给霍气传留下把柄的。”

门人又问：“您看秦王这次能顶得住吗？”卢阁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将一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忍下舌尖的陈杂五味后，才不紧不慢道：“他顶不顶得住，不重要。"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缓缓睁开了那双半睁不睁的眼，“重要的是陛下能不能让他顶的住。”如果小皇帝这次轻轻放过秦王，那省官令就是个笑话；如果小皇帝逼得太狠，宗室离心，埋下不稳的隐患，也是个麻烦。这也是卢阁老让亲近之人不要轻举妄动的原因，他需要看看，看看陛下的决心，霍家的手腕，也看看李彦直重新起复回来的本事，再决定要如何在最后下场。

该如何破这个局呢？

这个问题自然早在让秦王入京之前，霍气传就已经想好了，或者说准备好了。

李彦直会想拿秦王开刀，是因为秦王贪的确实太多；闻关会同意，则是因为他们这对对抗路父子之间的感情很纯粹，就是纯恨，恨不能亲爹当场暴毙的那种……

那霍气传为什么会同意呢？

当然是因为他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可以帮皇帝外甥拿捏住闻承安啊。上午入城时，秦王有多得意，晚上被锦衣卫秘密请去喝茶后，他就跪的有多狼狈。

秦王甚至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入皇城。按照他最初的想法，他一路舟车劳顿，可不是得好好休息一下？可不得让小皇帝这个侄儿三催四请一下？可不得在一个光芒万丈的场合，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和皇帝当堂对质？结果……

小皇帝确实是派人请了，只不过派的是锦衣卫、是东厂，请的是想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的锦衣卫大堂。

在这个月明星稀的晚上，秦王连闻茂茂的面都没明确见上。他只在大堂的太师椅上，见到了对他客气一笑的辅政大臣霍气传。怎么形容好呢，笑得非常像个反派，那种戏台上时刻准备出阴招、但位高权重的白脸。其实闻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