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替代品 山水添空
“日子本来是会这么平平淡淡过去的。直到……”
徐苗凤的目光移向张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起初只是句尾微微发颤,后来整句话都跟着抖,象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
“直到我和她的感情,走到了终点。”
接上这句话的是周萍。她的声音很轻,象是在替徐苗凤扛起一块她自己扛不动的石头。
“我们在私底下的感情,终究还是包不住火的。我的家人发现了我们两人之间的样。”
周萍同样也红肿的眼框里泛起泪花,蜡烛光在那层水光上碎成一小片模糊的金色。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擦,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象是在看一堵当年没有翻过去的墙。
“他们接受不了。我作为一个女人,却和另一个女人谈情说爱,他们觉得这是病,是耻辱,是让全家抬不起头来的丑事。”
她喉咙里象是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
“他们让我选。在家人事业和她之间,选一个。”
周萍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那条线在抖,从唇角一直抖到下巴。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吃力。
“可我终究,没办法做出选择。”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徐苗凤。手从徐苗凤的后背慢慢滑到她的肩头,指节收拢,把那一小块沾满油污的衣料攥在手心。
“于是我的家人,就去找了她的麻烦。”
周萍的声音在这一刻终于稳不住了,碎成了几截,每一截都在发抖。
“小凤为了我,最终选择了分手。我们……”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没了。眼泪终于从眼框里滚了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徐苗凤结块的发丝上。
沉默。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张赢没有急着开口。他低着头,消化着这些话语里的分量。片刻后,他抬起眼,声音平稳,但比之前轻了半分。
“之后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徐苗凤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象是要从脚底把什么东西拽上来。
“后来。”她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慢,象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往外掏,“我陷进了失恋的悲伤里。那种心里好象缺了一块的感觉,怎么填都填不满。我的性格,开始变得偏激。一点小事就会发火,一句话就会多想。我努力压着,拼命压着,告诉自己要正常,要正常。”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油污和细小伤口的手。
“我想让自己不犯下错误。”
她的手猛地攥成拳头。
“可李子清的出现,打破了我心里最后那点平衡。”
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心跳快得连坐在对面的张赢都能从她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看出一二。
她的语调开始攀高,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水般的平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支离破碎的激动。
“李子清。她曾是一个让我可望而不可即的白天鹅。你明白吗?”她猛地看向张赢,眼神里闪过一丝已经不该存在于现在的光芒,“我明白她注定会走上更高的世界。能教出一个名扬大仓、名扬整个华夏的孩子!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吗?哪怕我明知道,她终究会忘了我这个小人物。”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象是这些话在她心里压了太久太久,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可是在教她的过程中,我渐渐明白了。”
她的声音忽然又沉了下去,象是在自语。
“这个孩子,已经走到了她力所能及的上限。华夏从来不缺昙花一现的天才,而李子清,就是其中一个。她的天赋,太薄了,撑不起她想要的舞台。但我也知道,就算是昙花一现的天才,也不是我这辈子能比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上的污渍。
“直到我听说了她出车祸的消息。”
她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激动拐入了说不清是惋惜还是什么的东西。
“那时候,我和萍儿还没有分手。我是真心替她惋惜。付出了整个青春换来的前程,就这么散了。可惜。真的可惜。”
她点了一下头,象是在确认自己的话。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她停住了。
停得很久。久到周萍忍不住低下头去看她的脸,久到桌上的蜡烛又晃了一下,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滑下来,在桌面上凝成一小团白色的硬块。
“可事实是。”
徐苗凤抬起了头。
“她回来了。再一次,站在了校舞蹈队里。”
她的瞳孔在蜡烛光中变成两个幽深的黑洞,看不到底。
“而那时候,我和萍儿的感情,已经走到了终点。我已经快要崩溃了。”
她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着指挥棒在舞蹈室里指点江山的手,现在沾满了油污和尘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看着它们,象是在看一样与自己无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