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最可怜与最可恨 山水添空
在张赢模糊的视野之中,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逐渐消失了。
所有的轮廓都在淡化,象是融入了身后的空气里。
而在那片逐渐消失的黑色之中,另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宽檐帽,格子衫,皮马甲。
那张熟悉的、总是挂着笑容的脸,从逐渐消散的黑影里浮现出来。
杰克。
张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杰克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晃动的光斑,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
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双眼一闭,整个人陷入了黑暗。
……
张赢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不是西部小镇的天空,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坐在一处石阶上。
石阶是老旧的青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着青笞。石阶的两侧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门上的春联已经发白,边角卷起,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认出了这里,农村老宅,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张赢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皮肤细嫩,手指短粗,指甲盖里还嵌着泥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膝盖上破了两个洞,露出的膝盖上还有结了痂的伤疤。
他蹲在石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张着嘴,“哇哇”地哭着。
眼泪从眼框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哭得很用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喊声,整个人因为哭泣而一抽一抽地颤斗着。
院子里,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人正将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压在膝下。
那是他爷爷。
爷爷的面目愤怒而狰狞,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而挤在了一起,象是一张揉皱的树皮。
他的双手死死钳住乞丐的骼膊,膝盖顶在乞丐的后背上,将那个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乞丐的脸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黄土,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他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污垢和伤痕,手指又黑又瘦,像枯枝一样在地上抓挠,指甲缝里全是泥。
张赢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哭声更大了。
过了一会儿,警车的铃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蓝红色的灯光在巷口闪铄,两辆警车停在了老宅门口。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下来,其中一个蹲下身,将乞丐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了手铐。另外两个警察帮忙将乞丐从地上拽起来,推搡着往警车的方向走。
乞丐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张赢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警车关上门,发动引擎,驶出了巷口。警铃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爷爷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走到石阶前。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愤怒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和。他蹲下身,和坐在石阶上的张赢平视。
“别哭了,”爷爷伸出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张赢脸上的眼泪,“没事了。”
张赢抽噎着,鼻涕流到了嘴唇上,他也顾不上擦。
“爷爷……我明明只是好心开门给那个乞丐施舍……那个乞丐为什么想要带走我?”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来,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巷口的方向,那里的警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路面。
“孩子,”爷爷的声音很沉,“你要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的敌人分很多种。”
张赢抬起泪眼,看着爷爷的脸。
“有的敌人,或是迫于生计,或是迫于压迫,会伤害你。”爷爷转过头,看着张赢的眼睛,“就象是对那个乞丐来说,你爷爷我为了救你,将他压于膝下。如果你碰上了这种敌人,爷爷相信,你对这种敌人会生不起恶意。”
爷爷顿了顿。
“这种敌人最可怜。若是加以理解,敌人也会变成友人。”
张赢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而刚才那个乞丐,”爷爷的声音沉了几分,“他以你的善良为饵,等你开门时把你拖走拐卖。这种敌人,起初,你对他生不起敌意,但他却会实打实地伤害你。”
爷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这种敌人最可恨。遇到这种敌人,若是在情况危急之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
“一杀了之。”
……
张赢从梦境之中睁开眼睛。
一股刺痛在他的脑子里来回穿梭,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腔内反复撞击,从左太阳穴撞到右太阳穴,从前额撞到后脑勺。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耳中也伴随着阵阵嗡鸣,嗡嗡的声音象是有一群蜜蜂在他的耳朵里盘旋,吵得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