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暮色来得快，路灯和灯笼一起亮起来，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里。

言晚意上了楼，换了一袭浅蓝法式碎花连衣裙，脚下搭配一双米白平底鞋，眉眼温婉，气质恬静妥帖。

“收拾好了没？该出门了。” 陈韶英在楼下扬声唤道。

“来啦来啦。”

楼下，陈志贺早已把车从车库开了出来。

陈赫宣抢先占了副驾，坐下来便低头自顾自刷着手机。

叶澜婷和陈韶英坐在后排，给她留了中间的空位。

言晚意：“陈主任和外婆不去吗？”

陈韶英：“外婆腿脚不好，庙里人多挤得很，就不去了。陈主任在家陪着她，就我们几个去。”

车缓缓驶出住宅区。

两旁的榕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灯笼，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轻轻晃。

沿街的商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手写的春联和福字。

庙在山脚下，车停得远，一家人走了十来分钟。

尚未走近，浓郁的香火气息已迎面漫来。

檀香、沉香混着烛火燃烧的蜡油味，交织缠绕，厚重又带着几分肃穆。

庙门是典型的岭南古建筑样式，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两盏硕大红灯笼，分别印着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经年被人踩踏的石阶，磨得温润发亮，藏着数不尽的烟火人间。

石阶两侧依次摆着求签解签的小摊，摊主们戴着老花镜，正慢悠悠和来往游人闲谈。

“晚点人会很多。”陈志贺走在前面开路，“等阵拜完就快点出来，别挤着。”

人流穿梭，一行人顺着人群往庙宇走去。

沿途香客往来不绝，大殿内灯火煌煌，佛象前的蒲团上，祈福跪拜的人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大殿穹顶高耸恢弘，香火与檀木的气息交织弥漫，悄然抚平人心间的浮躁，莫名让人沉静下来。

行至求签处，陈韶英拉住言晚意停下脚步。

“来，求一支签吧。”

叶澜婷也随之走近，静静立在一旁，将签筒拿在了手中。

言晚意性子随外公陈荣徽，向来不太信奉鬼神命理。

他们医者出身，素来只信数据与病理，生死轮回，自有定数。

何况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病患家属，从寺庙求来开光符纸，悄悄压在病人枕下，到头来，依旧留不住人命，等不到天明。

可陈韶英很是相信这些，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有些缘分宿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从前言晚意并不太理解，可现在忽然有些懂了。

当心里有了拼尽全力想留住的牵挂、小心翼翼想守护的人，便会忍不住抓住世间所有的念想与寄托。

哪怕只是一炷清香、一支灵签、一句吉凶谶语。

不是全然笃信神明，只是心里牵挂太重，终究不敢不信。

她说：“行，求一个吧。”

陈韶英显然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般干脆。

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笑意，也不多言语，转身从一旁摞着的签筒里，挑了个干净的递过来。

言晚意接过签筒，静静站定，缓缓闭上双眼。

周遭鼎沸的人声、往来的脚步声，还有游客拍照的快门轻响，仿佛一下子被无形屏障隔绝，渐渐变得悠远模糊。

香烟袅袅萦绕鼻尖，清冽的檀木气息漫入肺腑，她的心底，只馀下一个名字。

沉砚风。

三个字在心底轻轻默念，如同石子坠入幽潭，层层涟漪悄然漫开。

她抬手，轻轻晃动手中的签筒。

啪嗒一声轻响，一支签条应声落地。

言晚意弯腰拾起，扫了眼签上编号，便起身前去兑换签文。

陈韶英与叶澜婷凑上前，三人一同低头，望着那张薄薄的签纸。

签文是竖排繁体印刷，纸面泛着淡淡的旧黄，边角微微磨得毛糙，看得出经年累月被无数人经手摩挲。

“上平签。”

解签的是位鬓发花白的老者，开口便是一口浓重的粤语乡音。

老者接过签文扫了一眼，又抬眸望向言晚意，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两秒，随即缓缓颔首。

“姑娘，这签文讲的是姻缘。前尘情路小有波折，如今你的正缘已然现身。只要心怀赤诚，以真心相待，往后便能情根稳固，岁岁安然。”

言晚意捏着那张签文立在原地，久久默然。

如今正缘已然出现。

细想来，自从遇见沉砚风之后，她便渐渐卸下所有拘谨束缚，越发坦然自在地做最真实的自己。

老人瞧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温和地笑了笑。

“姑娘你要晓得，上平签反倒比上上签更难得。上上签太过圆满，满则易损、盛极必衰。上平签刚刚好，留有馀地，亦有绵长盼头，日子本就是要慢慢走、细细过的。”

言晚意：“多谢师傅。”

接下来是拜佛。

大殿里的香火更旺了，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厚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