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朱一臣，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生闷气。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整间办公室烟雾缭绕，像蒙了一层灰白色的纱。

他被梁宇从会场上赶出去之后，气呼呼地回了办公室，越想越气。

他朱一臣在金溪镇干了六年副镇长，什么风浪没见过？

姜书记面前他都能说得上话，一个新来的毛头镇长，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姜树堂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朱一臣狠狠地把话筒摔回座机上，抓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

他决定等姜书记回来，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这个梁宇，不给他点颜色看看，还真以为金溪镇是他家的了。

梁宇等到下午三点，朱一臣始终没有出现。

他没有再等，而是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起身准备出去走走。

刚当镇长，不能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得下去看看，到田间地头、到企业车间、到群众中间去，摸一摸金溪镇的真实脉搏。

还没走出门，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一个年轻人径直走了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穿着一件花哨的polo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腆着肚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质。

梁宇皱了一下眉，脚步停了下来，打量着来人。

这张脸，陌生得很，但那副目中无人的做派，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就是梁镇长吧？”年轻人的语气随意得象在叫一个服务员，不等梁宇回答，他已经大大咧咧地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梁宇没有坐回去，而是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你是哪位？”

“我叫徐增虎，姜书记的舅子。”年轻人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也不问梁宇介不介意，自顾自地点上了火，“镇上的人都认识我，你刚来，不认识我，正常。”

姜树堂的小舅子。

梁宇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今天是第一次见。

风评可不太好——二世祖，纨绔子弟，仗着姐夫是镇党委书记，在金溪镇这一亩三分地上横行霸道，谁也管不了他。

梁宇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依旧靠在桌边，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徐增虎吐出一口烟圈，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随手往茶几上一扔，象是扔一件不值钱的垃圾：“梁镇长，这份合同，麻烦你签一下。”

梁宇走过去，拿起合同，翻了两页。

是一份全镇商铺统一更换招牌的合同，格贵得离谱，并且指定由是一家名叫“金虎置业”的公司——看名字就知道是谁的产业。

梁宇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徐增虎，语气不咸不淡：“这件事，我需要先了解一下情况。”

徐增虎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以为意地弹了弹烟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行，那先放你这儿。明天上午我再来拿。”

说完，他夹着包，叼着烟，头也不回地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脆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梁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花哨的身影钻进一辆黑色的奥迪a6，发动，倒车，扬长而去。

车子开走时，连转向灯都没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

封面上的“金虎置业”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明天上午再来拿。

不是“再商量”，不是“等您消息”，而是“再来拿”。

这份自信，不是来自于徐增虎本人，而是来自于他身后那个人的位置。

梁宇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条、每一款、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将合同锁进了抽屉。

钥匙转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梁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嚣张，还真是嚣张。

有一个当镇党委书记的姐夫，就真的可以在金溪镇这一亩三分地上为所欲为了？

梁宇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渐渐沉淀。

他回到办公桌后坐下，心里默默道：你碰到了我，希望你不要后悔。

心中冷冷的念头转过之后，梁宇没有尤豫，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副镇长周冉迪的分机号。

周冉迪分管工业发展、招商引资、安全生产。

全镇商铺招牌改造，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应该清楚这到底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