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白的霸道驶出镇政府大院，拐上县道。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渐渐过渡到田野，又从田野渐渐变成起伏的山丘。

车子在石门村口停下时，村支书老李和村主任老刘已经带着几个人等在路边了，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小心和几分讨好。

石门村是个大村，户籍人口将近两千。

但走在村道上，遇到的几乎全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年轻人象候鸟一样飞去了南方的工厂，只在过年时才回来几天。

梁宇走进几户农家，坐在低矮的板凳上，跟老人们拉家常，问收成、问困难、问对镇里工作的意见。

老人们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聊开了便不再藏着掖着，话匣子一打开，抱怨和期盼一起往外倒。

梁宇认真地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但他注意到的不是这些零散的诉求，而是村前村后、山坡上、河滩边，到处都是成片的梨树。

树上挂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子，青绿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压得枝条弯弯地垂下来，有些几乎挨到了地面。

一片丰收的景象。

他在石门村看了，又去了隔壁的李家沟，再到河湾村，每到一个村，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场景——

漫山遍野的梨树，硕果累累，丰收在望。

回到镇政府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梁宇坐在办公室里，脑海里全是那些压弯了枝头的梨子。

丰收是好事，可这么多梨子，能卖得出去吗？

去年的价格怎么样？

农民是赚了还是赔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宝丰的分机号。

不到两分钟，赵宝丰就敲门进来了，态度躬敬，在沙发上坐下时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

“赵镇长，今天跑了几个村，满山遍野都是梨树，你给我交个底——”

梁宇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咱们镇到底种了多少？什么时候开始种的？销路怎么样？”

赵宝丰深吸一口气，象是在把一堆沉甸甸的帐目从心里往外搬：“镇长，咱们镇的黄金梨种植面积，目前是六万八千多亩。

这个项目是上一任刘镇长在位时全力推进的，种苗是省农科院的新品种，据说是专门为咱们这儿的土壤和气候培育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去年开始大面积挂果，今年正式进入丰产期。

品质确实好，个头大，又脆又甜，比市面上大多数梨子都强。

但问题也在今年——面积太大，产量太高，销路跟不上。”

“价格呢？”梁宇问。

赵宝丰苦笑了一下：“刚上市的时候还能卖到一块出头，后来大面积集中成熟，价格一路往下掉。

七八毛、五六毛，到最后三毛钱一斤都没人要，好多梨子烂在地里，果农一年的辛苦打了水漂。”

梁宇沉默了。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杯口袅袅的热气上。

“距离成熟上市，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放下茶杯，语气沉稳，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今年不能再重蹈复辙，不能贱卖，更不能烂在地里。”

赵宝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了光：“镇长，我建议召开一个专题会议，把各村支书、种植大户、经销商都请来，集思广益。

光靠咱们几个关起门来想，怕是拿不出好办法。”

“可以，你来牵头，尽快拿出方案。”梁宇一口应允。

两人又聊了二三十分钟，从种植技术聊到冷链存储，从批发市场聊到电商销售，话题越来越具体，想法越来越多。

赵宝丰告辞时，步子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几分。

梁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

他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六万八千亩，按照亩产计算，那是以“千万斤”为单位的体量。

这么多梨子涌向市场，如果没有好的渠道和品牌运作，就算品质再好，也难逃被压价的命运。

怎么卖？

卖给谁？卖多少钱？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象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

今天，金溪镇又一次召开党委会议。

会议室在主楼三层，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姜树堂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会议议程。

梁宇坐在他对面的右手边，这个位置是镇长固定的——与书记面对面，中间隔着整张桌子，象两条并行的铁轨，近在咫尺，却永远不会交汇。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

各项议程按部就班地推进，人事调整、资金审批、项目建设，姜树堂掌控着节奏，该过的事一件不落，不该提的事一个字不提。

梁宇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写着什么，偶尔抬头说两句，也都是不疼不痒的表态——不反对，不争执，本分得有些反常。

白洁已经悄悄合上了笔记本，拧上了笔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