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象大哥扛着机器，镜头稳稳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正在更换和已经更换完毕的招牌，将这一切一帧一帧地收进镜头里。

苏瑶知道，素材足够了。

此刻，金溪镇政府大院里，梁宇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苏瑶：“梁镇长，我们已到金溪镇，正在采访。不用接待，您忙您的，有需要会联系您。”

梁宇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对方明确表示不需要接待，也不希望惊动镇上任何领导，这是媒体的规矩，也是对方的职业操守。

他尊重这一点。

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半。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两筐提前准备好的黄金梨——清晨刚从果园摘的，果皮上还带着露珠，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一人搬两筐，稳稳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珍珠白的丰田霸道停在办公楼前，后备箱打开，两筐梨子稳稳当当地放了进去。

梁宇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镇政府大院，朝着五河市的方向驶去。

五河钢铁集团，是他今天的目的地。

因为有市委书记周泽厚提前打了招呼，梁宇的这次拜访一路绿灯。

门卫看了一眼他的车牌和证件，连登记都没让他做，直接放行。

车停在集团总部大楼前，他刚走进大厅，前台的工作人员就已经站起来，笑容满面：“请问是金溪镇的梁镇长吗？王董事长在十八楼等您。”

电梯上行的时候，梁宇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紧张，而是在心里把要谈的条款又过了一遍——价格、数量、交付时间、质量标准，每一个环节都在脑子里反复掂量过。

王献瑞比梁宇想象的要年轻一些，五十出头，身材高大，说话带着一口京腔，笑起来声音洪亮，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等梁宇进来，而是亲自迎到了门口，伸出手，握得结实而有力。

“梁镇长，周书记前两天专门跟我提过这个事，来，坐坐坐，坐下聊。”

这态度，热情得有些出乎梁宇的意料。

他没有托大，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先将那两筐黄金梨放在茶几上，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王董事长，这是我们金溪镇的特产，请您尝个鲜”，然后便直奔主题。

谈判进行得出奇顺利。

梁宇开出的价格是每箱两百块，一箱五十斤，折合每斤四块钱。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都有一点忐忑——这个价格，比去年地头收购价翻了好几倍，比市面上普通梨子的零售价还高出一截。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王董事长再怎么爽快，总得砍一刀吧？

他做好了被砍价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划好了底线——一块五以上就可以签。

王献瑞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笑了。

“行，两百就两百。”

梁宇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万箱，每箱两百。就这么定了。”

王献瑞大手一挥，象是在拍板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们黄金梨的质量，周书记吃过，说好，我相信周书记的眼光，也相信你们的产品。”

梁宇压下心头的激动，面色不改，郑重地点了点头：“王董事长，感谢您的信任，我代表金溪镇的果农，谢谢您。”

合同当场拟定，双方签字盖章。

三万箱，每箱五十斤，一百五十万斤黄金梨，总额六百万元。

离开五河钢铁集团的时候，梁宇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他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百万元。

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三天，梁宇马不停蹄，又跑了五河矿务局、五河发电厂、五河机械厂等七八家大型企事业单位。

有的顺利，有的碰壁——不是每个领导都象王献瑞那样爽快，也有人嫌价格贵，有人说不缺这点福利，有人说预算已经用完了。

梁宇不恼，也不放弃，能谈的继续谈，谈不拢的留个口子，以后再找机会。

几天下来，又陆续签下了两万多箱的订单。

五万多箱，两百五十多万斤黄金梨，总算有了着落。

但梁宇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全镇六万八千多亩黄金梨，今年全面进入丰产期，按照亩产一千几百斤估算，总产量至少在八千万斤以上。

五万多箱不过是两百五十万斤，连零头都算不上。

剩下的九成多，还挂在树上，等着人来摘。

光靠五河市一个市，消化不了这么大的量。

必须放眼全省，甚至全国。

什么人能一口气吃掉几千万斤梨子？

梁宇想到了那些大型连锁超市——全国几百家门店，每家门店消化几万斤，加起来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下根，越长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