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按理说今天休息，镇政府大楼里却依旧有人影。

梁宇一大早就到了。

工作领导小组刚成立，黄金梨又大面积成熟，采摘、品控、物流、结算，千头万绪，哪一样都松不得。

他刚在办公室坐下，通过窗户瞥见楼下赵宝丰的车停在那里，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过去。

“赵镇长，有空吗？随我去看看物流场地的建设。”

“好嘞，我正好有空。”赵宝丰应得爽快，电话那头传来合上笔记本的声音。

这几天，黄金梨的集散和装车都挤在镇政府门前的小广场上。

地方本来就小，人一多、车一多，显得越来越局促。

梁宇物色了一个新地方——距离镇政府不到一公里，紧邻国道边，原是破产倒闭多年的炼铁厂。

三线建设时期留下的老厂子，占地面积广，比足球场还大。

拆掉之后全部推平，就是一片天然的物流集散地，交通便利，空间宽敞。

梁宇没有叫车，两人步行去。

一路上可以看看镇上的情况，顺便了解一下黄金梨收购的真实状况。

两人并排走着，有说有笑。

但有心人细看就会发现——赵宝丰始终保持落后梁宇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越雷池一步。

这是官场里的肢体语言，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分寸感：你是什么位置，我是什么位置，走路的脚步都替你丈量好了。

小广场上，人声鼎沸。

几辆半挂车一字排开，工人们正往车厢里码筐子，一筐一筐的黄金梨被搬上载送带，再被稳稳地送进车厢深处。

果农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攥着刚开的收购单，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梁镇长，上午好！”

“梁镇长，这是要出去啊？”

不少果农主动跟梁宇打招呼，语气里透着亲切和感激。

自从销路问题解决之后，梁宇在金溪镇的威望肉眼可见地涨了一大截。

走在街上，主动打招呼的人多了，那一声“梁镇长”也比以前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梁宇没有架子，总是笑着点头回应，有时还停下来跟人家聊两句，问一问今年的收成、家里的情况。

两人穿过小广场，沿着国道往前走。

十来分钟后，到了那家破败的炼铁厂。

厂区里已经是一派繁忙景象。

几台工程机械正在轰鸣作业，巨大的铁臂一上一下，残垣断壁在履带下轰然倒塌。

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散布在各个作业面上，有的在切割废钢，有的在清理建筑垃圾，有的在平整地面。

这个项目由赵宝丰具体负责。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梁镇长，按现在的进度，再过三天就能全部拆完，简单平整之后，大约五天就能投入使用。”

梁宇点了点头。

这块地平整出来之后，先铺一层碎石垫层，能走车就行。

至于水泥硬化、配套建筑，等这一季梨子全部卖完再说，不眈误眼下的事，也不给镇财政增加负担。

两人戴上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了一圈。

梁宇不时停下来，跟工人们聊几句，问问工期紧不紧、伙食怎么样。

工人们开始还有点拘谨，聊了几句就放开了，七嘴八舌地跟他说话。

半个多小时后，两人从工地出来，沿着国道往回走。

这条路他们来的时候走过一遍，路况熟悉，两边是农田和菜地，再往前走几百米才到镇区。

路边有一口大水塘，面积不小，足足有好几亩，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

梁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塘边——

一双小鞋。

蓝色的小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国道边上的路肩上，象是有意放好的。

鞋面上沾着泥巴，鞋底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渍。

梁宇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水塘边扫了一圈。没有人，水塘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那双鞋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没有多想。

也许是哪个孩子脱了鞋下水玩去了，人在附近也说不定。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百米，看到两个小男孩站在路边。

一个六七岁，一个更小一些，四五岁的样子。

两人都光着脚，裤腿湿了半截，神色慌张，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了个正着。

梁宇停住脚步，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小朋友，你们怎么了？”

稍大一点的男孩往后缩了缩，声音又细又小，不敢看梁宇的眼睛：“没……没事，我们要回家了。”

说完拉起弟弟的手就要走。

不对劲。梁宇心头一紧，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赵宝丰也看出了问题。

他站在梁宇身后，目光在两个男孩身上来回扫，眉头微微皱起。

那双鞋。

水塘边的那双鞋。

梁宇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