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将油门踩到了底。

车子象一头受惊的野兽，咆哮着冲出镇政府大院，轮胎碾过路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那辆车的牌号，停下脚步，张大了嘴——

“那不是刘家太的车吗？”

“他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刘家太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意识深处：儿子，儿子怎么样了？

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远远地，他就看到国道边围着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还没停稳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跟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说话。

那些目光落在刘家太身上——怜悯的、同情的、不忍的，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他看到了！

地上躺着一个孩子，小小的身子，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得象一张纸。

嘴唇发紫，双眼紧闭，没有一丝生气。

梁宇浑身湿透，跪在孩子身边，俯着身子，一下一下地做着人工呼吸，动作专注而用力，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儿子——！儿子——！”

刘家太的声音象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沙哑、颤斗、不成调子。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爸爸来了……儿子你看爸爸一眼……爸爸来了啊……”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像怕碰碎了什么。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儿子的衣服上。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镇党委委员，平时在会场上不苟言笑、四平八稳的角色，此刻再也顾不上一丝体面，放声大哭。

赵宝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骼膊，用力攥紧，声音也带着哽咽：“老刘，老刘你冷静一下！

梁镇长还在抢救，咱们别影响他！相信梁镇长，一定能救过来的！”

刘家太被他拽着，身体却拼命往前倾，象是要挣脱一切束缚扑到儿子身上去。

几次挣扎，几次被拉回来，他象是被抽空了一样，瘫在赵宝丰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救护车终于到了。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白色的车身上“急救”两个红字格外刺眼。

车门打开，医生和护士跳下来，提着药箱、抱着设备一路小跑过来。

领头的医生是金溪镇卫生院的王主任，跟刘家太打过几次交道，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们先看了一眼梁宇的动作——俯身、按压、吹气，节奏均匀，手法规范，专业得不象一个镇长。

王主任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时间多想，蹲下身去检查孩子的情况。

几秒钟后，他站起来，脸色凝重。

“刘镇长——”他转向刘家太，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象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孩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节哀吧。”

不——！

刘家太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儿子没有死！求求你们救救他！他才六岁啊！他才六岁！”

王主任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我们，也无力回天了。”

这句话象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刘家太的胸口。

他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只剩下空洞和灰败。

身旁，一个女人的哭声由远及近——他妻子赶来了，一头扑倒在地上，抱着丈夫嚎啕大哭。

“儿子……儿子……妈妈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偷偷抹眼泪。

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叹息声此起彼伏。

医生和护士站在一旁，神色黯然。

王主任看了看地上那个毫无反应的孩子，又看了看还在坚持做人工呼吸的梁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围观的群众也开始散去了。

有人走了几步又回头，不忍地叹息：“梁镇长，算了吧……你已经尽力了。”

“是啊，无力回天了，别再折腾了……让孩子安安静静地走吧。”

梁宇没有回应。

他仿佛与世隔绝了，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面前这个小小的躯体，和那一丝丝微乎其微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希望。

俯身，吹气。按压，再俯身，再吹气。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发抖，嘴唇干裂出血丝，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塘水还是汗水。

但他的动作没有停，节奏没有乱，一遍又一遍，象是在跟死神掰手腕，咬着牙不肯松手。

不能停，万一呢，万一就差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