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直到下午才知道姜树堂住院的消息。

消息是从白洁那里传来的，她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辗转了好几道弯。

梁宇听完，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表示。

换成平时，他会带着同志们去医院看一看，毕竟是同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但这一次，他装作根本不知道。

反正姜树堂也没有跟镇上的同志们说他住院了，只跟县里请了两天病假。

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

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必给你面子，这很公平。

两天后，姜树堂出院了。

气色好了不少，血压降下来了，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公文包夹在腋下，步伐沉稳地走进了镇政府大楼。

在党政办门口，他迎面碰上了新任副主任于顺利。

于顺利四十出头，中等个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说话做事却利落得很。

他是上次党委会上梁宇提拔的人，上任才两天，工作已经井井有条。

看到姜树堂，于顺利立刻停下来，微微欠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热情而躬敬：“姜书记，您好！”

姜树堂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个“哼”从鼻腔里挤出来，又短又轻。

他端着架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面上，声音不大，但节奏分明，象在宣示某种权威。

于顺利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姜树堂在办公椅上坐下，关上门，将公文包放在桌角，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心里象有一锅粥在翻腾。

他原本以为，让孙义当上党政办主任，整个党政办就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可现实是，有于顺利和吕巧莹在，孙义这个主任明显压不住阵脚。

于顺利是老资历，几乎是紧跟梁宇的步伐，吕巧莹更是梁宇的人，两个人都不怎么听孙义的招呼。

他这个书记，隔着孙义去指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梁宇现在掌控了镇党委会，他会不会随便找个借口，通过党委会把孙义免了，让吕巧莹上位？

这个念头象一根刺，扎在姜树堂的心里，拔不出来。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姜树堂收回思绪，声音沉稳，面色如常。

推门进来的是肖秋晴。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姜树堂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的心里微微一沉。

“姜书记。”肖秋晴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语气直接得有些突兀，“刚才刘县长给我打电话了，我可能会离开金溪镇。”

姜树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平静到惊讶的切换。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手指在桌面上攥紧。

肖秋晴是他在党委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

如果她走了，换一个人来，这个人又会站在哪一边？

梁宇那边已经有白洁、刘家太、王秉富，如果再来一个，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秋晴同志，你要去哪里？”姜树堂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

“刘县长说，县委宣传部空了一个副部长的位置，想调我过去。”

肖秋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盼，但当着姜树堂的面，她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

从乡镇的宣传委员，到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

级别没变，都是副科。

但含金量不一样了——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的平台更宽，资源更多，人脉更广，而且不用再待在乡镇里风吹日晒。

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进步，虽然步子不大，但足够让人心动。

姜树堂沉默了几秒。

他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一方面，他想开口挽留，甚至想去找县领导，把这件事搅黄；

另一方面，他知道这是人家上升的好事，他如果阻拦，就是挡人前程，就是结仇。

最终，他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干涩得象一片枯叶，声音里带着一种言不由衷的高兴：“秋晴同志，这是好事，恭喜你。”

“谢谢姜书记。”肖秋晴也笑了笑，那笑容比姜树堂的真诚得多。

两人又聊了十几分钟，聊工作交接，聊新岗位的打算，聊县里的人和事。

姜树堂始终维持着那层薄薄的笑意，象一个演员在台上扮演一个豁达大度的领导。

他甚至在送肖秋晴出门的时候，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干”。

门关上的一刹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