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车树苗进村 睡不着硬睡
农用车拐出龙门镇的时候,村里的风声已经刮歪了。
从打过电话那天起,老陈家门口就没清静过,谁路过都要探头看一眼,谁坐下都要扯两句,说来说去还是那两百块钱,还是陈子云跑去龙门买树苗这档子事。
天热的厉害,田埂发白,草叶卷边,连井边排队挑水的人都没多少说笑的心思,可只要提起老陈家,嘴皮子又一下活了。
“借了两百块噻,还跑那么远,哪个后生有这么大的胆子。”
“胆子大算啥子,我看是脑壳发热,真要不回来,老陈这回才叫遭。”
“树苗?种那玩意儿顶啥子用,能当饭吃啊。”
周石头最勤快,扛着锄头下地说,背着背篓回来也说,逢人便讲陈子云八成是卷着钱跑了,讲的跟亲眼看见一样,嘴角都带着劲。
他说的多了,连原本没往坏处想的人,都跟着犯起嘀咕。
陈母这两天瘦了一圈,灶屋里红苕稀饭熬上了,人却老往院门口站,手上不是拎着葫芦瓢就是攥着围腰角,听见山路上有脚步声,抬头比谁都快,看清不是,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陈嘴上骂的最凶,脸却一天比一天沉。
下地干活时,他还是照常抡锄头,照常翻沟,可人象给什么东西压住了,蹲在田埂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烧到手指头都不肯挪,饭桌上也没了胃口,半碗稀饭喝半天。
谁跟他说陈子云,他先黑脸。
可谁要真说那娃儿多半不回来了,他又一声不吭,把烟头往泥地里狠狠的一摁,鞋底来回碾两下,胸口起伏的厉害。
唐书记也不好受。
人是他帮着送出去的,钱也是他借出去的,村里有人嘴上不敢冲他,拐个弯照样要递话,说他拿一个后生娃当能人,回头闹出笑话,丢的是整个生产队的脸。
唐书记听了也不跟人争,只说一句,人到了龙门还专门打过电话回来,既然敢报平安,就不会跑。
话是这么说,手里的五牛牌却烧的比平时快。
唐雪更见不得人嚼这个,周石头在路边说的正起劲,她拎着猪草从旁边过,一听这话,扭头就顶了一句,说:“你嘴闲的很,别个回不回来,关你屁事!”
周石头嘴上还想硬,见她真要撸袖子,还是把后半句咽回去了,只是脸色很难看。
这一场风声,吹的老陈家屋里屋外都发紧。
晌午一过,日头更毒,半山腰连狗都趴在阴凉处不动,陈母正往锅里添柴,老陈蹲在门口削一截旧木把,院门外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有车上来了!”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家都喊动了。
山路那头先传来一阵突突声,动静不小,带着铁皮抖动的响,紧跟着就是土灰往上翻,一股黄烟顺着坡脚直卷,压着路边的草木往两边摆。
田里的人,还有井边的人,跟树荫下摆龙门阵的人,一下全回了头。
先露出来的是车头。
再往后,是一车青绿。
麻袋压在两边,湿草裹着根部,一捆一捆树苗平码在车斗里,叶片厚实,颜色压的住,风一扑,满车都是新鲜草木气,跟村里人嘴里那点风言风语,一下撞了个正着。
车斗边上还坐着个人。
衣裳皱的不象样,脸晒黑了一层,头发乱,嘴唇也干,可人稳稳的扶着最外头那排树苗,腰背没塌,正是陈子云。
院门口一时没声了。
刚才还说的热闹的人,这会儿全跟哑了火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往车上瞄。
唐雪先笑出了声,抬腿就往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住,象是怕自己太急,硬生生忍着,脸上的亮却怎么也压不住。
陈母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人愣了半拍,眼圈一下就红了,抬脚就往院坝外冲,跑到车边,想伸手去碰儿子,又怕碰着哪儿不对,只能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子云。”
陈子云从车斗上跳下来,腿叫一路山路颠的有些发麻,落地时晃了下,很快就站稳了。
“妈,我回来了。”
就这一句,陈母鼻腔一下发酸,抬手在他骼膊上拍了两下,拍完又忙着去看车上的苗,嘴里一个劲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陈站在院门口,没往前冲,也没往后退。
他先看人,再看车,跟着又看那一车立的整整齐齐的枇杷苗,脸上那层硬壳绷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
“你还晓得回来。”
话不算软,可嗓门比平时低,陈子云没跟他顶,只拍了拍衣兜。
“单据都在,钱也没乱花,回头再说,先卸苗,这日头太狠,眈误久了伤根。”
胡师傅把车停稳,抹了把汗,也跟着接了一句,说这一路都是他盯着的,停了车都不让人乱碰,护的跟眼珠子一样。
唐书记这时也到了,站到车边,先上上下下看了陈子云一遍,胸口那股气这才落了下去,嘴上却还要板着。
“你娃儿倒是能折腾,回来也不晓得提前捎个信。”
“路上不好耽搁。”陈子云回了一句,转身就去扶树苗,“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