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种下去的不只是树苗 睡不着硬睡
天才泛白,陈子云已经到了坡上。
木桶,草绳,锄头,竹杆,昨晚筛好的草木灰,一样样摆开,昨天下午翻出来的新土还带着潮气。墙根那八十株大五星也被他一捆捆挪到了坡口,根上湿草还没干,叶子压在晨风里轻轻的晃。
陈母起得更早,锅里稀饭熬得比平时稠,碗底还卧了个鸡蛋,端出来时只说了一句先垫肚皮,空着肚子栽树,手脚要发软。
“苗根莫见风太久,见久了,活气要跑。”老陈蹲在门坎上穿草鞋,嘴里没一句软话,眼睛却总往坡上落,过了会儿才口气生硬说。陈子云应了一声,三两口把稀饭灌下去,鸡蛋往嘴里一塞,提着桶又上了坡。
真到下苗这步,手上的活比挖坑还细。
他先把昨晚拌好的腐土和草木灰抓了一把,薄薄铺在坑底,铺完还拿脚尖拨开点,不让灰直接咬住根。每捆苗解开,他都先过一遍手,折断的细根拿小刀削平,黑了的根尖掐掉,留住白净那一截,动作很稳不见半点乱象。
苗下坑前,也不急着埋,根须要先舒开,盘成一团的得一根根拨松,朝四面摊开,不能蜷成一坨硬塞下去,不然根在土里也跑不开路。
这第一层土只回半坑,手按,脚轻踏,让根和土先贴紧再回第二层,把坑口慢慢收住,嫁接口留在土面上头,不高也不低。到了这步还没完,苗身朝哪边偏,他也知道里面的讲究。
迎风口那几株,枝身都往背风那边让了点,靠沟那排,又比里头那排抬高了半寸,防着后头雨水冲根。
最后才是一瓢定根水。
水不能一股脑泼下去,要顺着坑边慢慢喂,让新土先吃透,土沉实了,再补薄薄一层表土,把水气封在里头,这一套做下来,边上看的人都嫌磨叽。
山下挑粪的汉子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上瞅了半天,摇头道:“种树又不是绣花,细成这个样子,能多长两斤肉啊?”
旁边有人接话:“龙门的苗拿到山卡卡里来,本来就悬,他还整得这么精,回头死了,哭都哭不赢!”
周石头也路过了一趟,背篓歪在肩上,站坡下喊得老远,“你慢慢栽,过几天一晒,叶子卷起来,看你还讲不讲门道。”
陈子云连头都没抬,只管扶苗,回土,浇水。
倒是陈母听得心里堵,提着搪瓷缸上来送水时,脸都绷紧了,放下水又小声念叨‘莫管他们,你只管做你的’说完她也不走了。
她不懂枇杷,不懂嫁接口,不懂啥叫定根水,可儿子让她扶哪株她就扶哪株,让她拿哪捆她就弯腰去拿,动作笨,却很认真。
“陈子云!”
快到晌午,坡下传来一声喊。
声音脆生生的,人还没上来,笑意先到了。
陈子云直起腰抬头,唐雪已经拎着个小布袋跨上了坡。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褂子,辫梢沾了点草叶,额头都是细汗,脸上却亮得很。没先问树,几步跑到跟前,手从布袋里一掏,捏着一小条褐色肉干,直接塞进了陈子云嘴里。
陈子云动作一顿,嘴里先是咸,后头又冒出股香,嚼两下,越嚼越有劲,和平时家里见得着的东西全不一样。
“你嚼噻!”唐雪眼睛弯了起来,站在他跟前直乐。
“我爸前天从县里带回来的,听说是国外进口货,小肉干,我磨了好半天才求来这一点。”
“你自己留着吃噻。”陈子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话也压得低。
“我都没舍得吃,先给你了。”唐雪抿着嘴笑,“你今天要栽八十株,没点肉腥气,晚点抡锄头都没劲。”她说完,又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省着点吃,后头还有两条。”
陈母端着半碗稀饭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嘴角压了压,没吭声,只顺手柄那半碗稀饭递给了唐雪。
“你也吃两口,跑上跑下的,莫空着肚皮。”
唐雪接过去,笑着喊了声婶子,蹲在坡边几口喝完,袖子一卷就去帮忙扶苗,半点都不扭捏。
她力气大,手也稳,陈子云刚把苗放进坑里,她那头已经把苗身扶正了,遇到碎石多的地方,还能先拿锄头给他别松两下。
“这株往左点。”
“好。”
“这坑边上的土散了。”
“我来补。”
两个人一前一后,话不多,节奏却合得上,坡上的活一下快了不少。
老陈本来扛着锄头在边上清排水沟,走到半道停了脚,盯着陈子云埋好的一株看了几眼,还是忍不住。
“那株浅了半分,风一大,要晃。”说着,他也没等人回话,直接过去拿锄背把边上两团大土坷垃敲散,又顺手柄土往根边收了收,收完扭头就走,嘴里还硬道:“我顾的是沟,莫说我帮你。”
唐雪差点笑出声,低头咬着嘴唇,肩膀都抖了下。
陈子云胸口一松,手上的活更稳了。
到了下午,坡上全是新翻开的黄土味,草根,碎石,空掉的湿草捆,散了一地,木桶里的水也换了几回,路过的人还是摇头。
“活干得再细,树也得看老天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