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8章 灵棺先生 大袖遮天
民国三十六年秋,苏北里下河一带闹了一场大水。
说是闹大水,其实水倒不算太大,就是上游发了山洪,把老运河的堤岸冲垮了几处,浑黄的泥汤子漫进十里八乡,淹了不少庄稼。水退了之后,田里留下一层腥腻腻的淤泥,太阳一晒,满鼻子都是河底翻上来的腐臭气,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闷了百八十年,终于翻了上来。
这气味还没散尽,柳家渡的人就发现河里漂来了一具浮尸。
最先瞧见的是撑渡船的陈老蒿。那天他天不亮起来解缆,雾蒙蒙的水面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起初还以为是哪家冲走的猪崽子,等近了才看清是个人——脸朝下浮在水里,穿一身青布长衫,头发散开来像一团水草,在水里飘飘悠悠的。陈老蒿吓得篙子差点脱了手,连滚带爬跑回村里喊人。
等人聚齐了,几个胆大的后生拿竹竿把浮尸拨到岸边,翻过来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眶里灌满了泥沙。身上的青布长衫虽然被水泡得褪了色,但料子不差,袖口磨出的毛边和肘部的补丁都缝得齐齐整整,一看就是个本分的读书人。
按理说,河里漂来无名浮尸,各村各镇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一来怕沾了晦气,二来水鬼这东西在乡下人的说法里最是难缠——溺死的人阴魂不散,非得在三年之内找个替身才能投胎转世。谁要是碰了水鬼的尸首,搞不好就被它缠上了。往年也漂来过浮尸,大多是用竹竿拨到下游去,让它顺水漂走,漂到哪个村子算哪个村子,眼不见为净。
但柳家渡偏偏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这人姓霍,大名叫霍茂祥,四十五六岁年纪,在柳家渡住了二十多年。他原不是本地人,祖籍山东,年轻时逃荒流落到此,后来学了点草头郎中的本事,便在这一带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兼带着采些草药卖到镇上的药铺里去。平日里谁家有人发烧了、拉肚子了,去找他讨两副草药,他从来不收钱,最多喝碗水、吃顿饭。碰上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还倒贴药钱。
霍茂祥这个人有个脾气,就是看不得可怜人。他常说一句话:“人活着不容易,死了更不容易。活人还有人管,死人谁来管?”村里人笑他傻,他也不恼,只是笑笑说:“积点阴德罢了,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这一回,他果然又站出来了。
霍茂祥蹲在河边,把那浮尸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翻了翻他身上的衣裳口袋,找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被水泡烂了的线装书,还有一方小铜印,印文还能依稀辨认出来:“临平张氏子谦”。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东西。
“这人姓张,叫张子谦,临平人。”霍茂祥站起来,对围观的人群说,“是个教书先生。书都随身带着,不是歹人。这样暴尸荒野,叫他的家里人知道了怎么受得了?”
他当下就拿定了主意,自己掏钱,又跟村里几个相熟的人家凑了些份子,到镇上买了一副薄皮棺材,又请了道士做了半天法事,把这位素不相识的张先生葬在了村东头的义地里。
义地是柳家渡埋无名尸的地方,地偏,平时少有人去。霍茂祥亲自挖的坑,亲自下的棺,入土的时候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张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但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我霍茂祥没什么本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你要是泉下有知,就安安心心去吧,莫要做那水鬼寻替身的勾当,害人害己。”
村里人看他这般郑重其事,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在背后说他“憨得冒傻气”。霍茂祥的老婆刘氏也数落他:“你一个卖草药的,自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替死人操心,图什么呀?”霍茂祥也不争辩,只说:“不图什么,图个心安。”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算完了。可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霍茂祥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天色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霍茂祥正站在一片水边,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汁一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边。
忽然,水面上起了波纹,一个人从黑水里慢慢走了上来。霍茂祥定睛一看,正是白天埋葬的那位张先生——青布长衫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眉眼之间多了一份活人气,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倒真像是个教书先生的样子。
只是有一点奇怪:他走路的时候,脚下不带水,也不沾地,整个人像是飘在半空中的,衣角无风自动。
“霍先生。”张先生走到跟前,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霍茂祥虽然胆子不小,但这场面还是让他心里打了个突。他想跑,脚却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他壮着胆子问:“你、你是谁?是人是鬼?”
张先生苦笑了一下,说:“霍先生不必害怕。我就是你白天埋葬的那个张子谦。我本是临平人,在镇上教了十几年书。上个月回乡探亲,走到半路遇上大水,过桥的时候脚下一滑,掉进河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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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我死了之后,魂魄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