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2章 马鬣记 大袖遮天
马的蹄子上——那马的模样,跟陈守德养的那匹一模一样。神人挥了挥手,那马便腾空而起,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消失在云雾之中。
陈守德猛地醒了过来,枕头上全是冷汗。他赶紧跑到马厩去看,果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干草。赵伯蹲在厩门口,胡子拉碴,两眼通红。陈守德把梦里的事跟赵伯说了,赵伯拍着大腿说:“这是老天有眼,马儿托梦了!”
天亮后,陈守德请了村里的老秀才来录梦,又请道士做了一场法事,把马骨重新安葬。老秀才听完了陈守德的叙述,提笔写了一篇《义马记》,贴在陈家的祠堂里。陈家祖祠里原本供的是祖宗牌位,这回牌位对面多了一幅义马的像,据说画得龙精虎猛,三尺鬃毛飘在脑后,比画上的八骏图还威风。
赵伯从那以后每天早上都在马厩门口点三炷香,也不拜谁,就是对着空空荡荡的马厩站一会儿。老陈家的规矩也传了下去——凡是陈家的马,养到老死,绝不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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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赵伯,自从经历了断魂涧坠崖那一劫,左腿便落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刘氏生下了儿子之后,老主母的命虽保住了,但身子亏了大半,没熬过半年也撒手去了。赵伯总觉得心里有愧,深居简出,除了喂马,就是一个人喝酒。
大概是坠崖后的第三年冬天,陈守德发现赵伯不大对劲。大冬天的,赵伯不喝酒不烤火,也不跟人说话,成天就坐在马厩门口,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夜,嘴里念念有词。旁人问他冷吗,他说不冷;问他困吗,他说不困。陈守德心想这人是受了刺激,精神出了毛病,就请了村里的大夫来看。大夫看了半天,说脉象正常,不像有病。可赵伯那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又过了一阵,赵伯忽然从马厩里找出一套旧鞍辔,擦得干干净净,挂在马厩的柱子上。他把院子里的石磨搬到马厩边上——那石磨少说三百斤重,家里几个后生都搬不动,赵伯却一只手就提起来了。按他的说法,他梦见那匹长鬣马又站在他面前,鬃毛飘飘,雄壮得很。马开口说,赵伯这辈子在陈家操劳半生,又在断魂涧上共过一遭生死,阎王已经给他记了一笔功劳,准他死后做阴间的马差,专门引领善魂过奈何桥。赵伯笑嘻嘻地跟陈守德说:“东家,我不怕死了。过些天我就去跟那匹老伙计会合去。”陈守德只当他喝酒说胡话,也没当真。
三天后,赵伯坐在马厩门口,靠着门桩死了。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很,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陈守德赶过去时,赵伯的身子已经凉了,可院子里那副搭在柱子上的马鞍却还微微地晃着,像刚有人放上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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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长鬣马死后,魂魄被白胡子老头引到了冥府衙门,乌纱神人亲笔写了判词,准它投胎转世。那马蹄上绑的符书上画着古篆符文,黑底朱砂,弯弯绕绕如同蝌蚪爬行,是阎君特批的轮回文书,鬼差见了都得让道。判词写完,冥府中忽然起了一阵暖风,那马便轻飘飘地乘着这股暖风升了起来,穿过云层雾海,不知飘了多久,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白光,朝着人间直直坠了下去。
绍兴府会稽县有一个姓吕的人家,祖上是开茶行的,传到吕兆元这一辈,家道中落,只剩下一间铺面和三亩薄田。吕兆元的妻子孙氏怀胎十月,临盆那天,接生的稳婆出来跟吕兆元说:“恭喜东家,是个带把的。只是这孩子的头发有些怪——从中间劈开,往两边分着长,跟马鬃似的,梳都梳不拢。”吕兆元进房一看,果然,孩子脑袋上左一撮右一撮地长着两排头发,中间一道清楚的发缝,摸上去硬硬的像马鬃。吕兆元觉得稀奇,心想也不知是什么兆头。他给儿子取名叫“吕鬣”——鬣者,马颈上的长毛也。
吕鬣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不爱吃肉,只吃青菜豆腐;走路从不蹦跳吵闹,规规矩矩;见了长辈就恭恭敬敬地行礼,像个大人似的。更稀奇的是,他七八岁的时候就能背下整本《千字文》,先生还没教呢,他翻一遍就会了。乡亲们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
吕鬣十二岁那年,会稽县出了一桩奇事。
那年夏天,吕鬣跟着父亲吕兆元去绍兴府城走亲戚,半路上经过一片竹林,忽听得前面有人喊“救命”。父子俩赶过去一看,只见一口枯井边围了一圈人,井底下隐约有人在哭喊。众人七嘴八舌地找绳子,七手八脚地把人往上拉——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浑身泥污,抖得像筛糠。男孩说自己是会稽县黄家的孩子,被一个陌生人哄骗到这里推下了井,那人抢了他身上的一串铜钱跑了。
大人们忙着安慰孩子,吕鬣却一个人走到竹林边上,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泥脚印。他顺着脚印往竹林深处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了,指着竹林深处一间破旧的小屋说:“那人藏在那里面。”众人半信半疑地围过去,推开破门,果然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蹲在角落里数铜钱,被众人当场逮住,绑了送官。县令审问之下,那男人竟招出了好几桩拐骗抢劫的案子,连带破了三个陈年积案。
消息传开,会稽县的人都把吕鬣当成了神童。那年会稽县换了新知县,姓严,名冬友,原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外放到绍兴做县令。严冬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