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彭兆麟 大袖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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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邦翰摇头,顿了顿,复又说道:“只是临别时他嘱咐我,说将来若见到夫人,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要讲,只消说‘靴中有底,袍中有里’便够了。”
贾氏一听这话,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她起身走进里屋,过了许久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药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多味中药。贾氏一开口便问胡邦翰,彭先生在辽东可否服用过药方上的药物。胡邦翰想了想,说彭先生确实每隔三日便要煎一壶药,药引子必须是霜降后第三天子时汲的井水,他专跑好几里路替他打过两回。贾氏听了这话,脸上没了血色,缓缓说道:“这张药方是兆麟生前看诊的大夫所开,世间只有老大夫、兆麟与我三人知道,连两个女儿都不曾见过。你既能说出药引子的来历,那你见到的,确是我那苦命的夫君无疑——可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胡邦翰听得脊背发凉,这才骤然大惊:自己这两个多月朝夕相处的彭先生,竟是死了二十年的亡魂。
说到那双布鞋,贾氏面色愈发凝重,让管家将布鞋取来细看。屋里点了两盏灯,贾氏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圈忽然红了:“这针脚我认得,是我当年做给继庵姑丈的。你见到杨姑丈的时候,他可还好?”胡邦翰老实回答,说杨先生气色不错,只是临别叮嘱他不要对人提起见过面。贾氏长叹一声,道:“那位姑丈也死了二十年了。”
贾氏这才把彭家这些年发生的怪事慢慢道来。彭兆麟临终前留下遗言,说死后不可入殓,只消用草席裹了放三天,他自能还阳。可家里人只当他是发高烧说胡话,没当回事,照规矩入了殓。下葬后第三天,彭家老宅的院子里开始闹出动静——半夜里鸡笼无故被打开,灶台上的铁锅挪了地方,彭兆麟生前最爱的一管狼毫笔从书房里不翼而飞,连埋在地下三尺深的酒坛都被翻了出来。更蹊跷的是,从此院里那棵老榆树,每年逢彭兆麟忌日那晚,树叶子便一齐翻白,到次日清晨又复原如初。后来贾氏壮着胆子领着几个亲戚到坟前去看,只见墓碑后新坟的封土上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深不见底,探头去闻,洞里隐隐有股奇异的香气,像麝香混着墨汁的味道。有个胆大的亲戚点了火把朝洞里照,火光只探进去三尺就灭了,紧接着一股冷风从洞中倒灌出来,风声之中似乎夹着一声叹息。
彭家请过几位法师来看,有人说是尸变,有人说是葬了阴地,还有的说是彭兆麟怨气未消不肯入轮回。前后做过几场法事,可那老榆树逢忌翻白的怪事始终没有停。后来掖县一个出马仙给看过,说彭兆麟的阳寿簿上还有三十载未完,却被阴差拘错了魂,那三十年的阳寿无处消受,魂灵便在阳间做了个游魂。城隍爷念他是读书人,又觉得阴司理亏在先,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死后成婚、收徒,可惜终究不能与活人长久相处。
贾氏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她拿出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彭兆麟生前最爱穿的那件青缎马褂。贾氏说,一年前有个从辽东来的人路过掖县,自称受彭先生所托,带回一件马褂和一双布鞋,说是送给长女阿鹂做嫁妆。贾氏不敢收,那人便将包袱搁在彭家门口径自走了。她把包袱拿到坟前烧了,可第二天清早那包袱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堂屋供桌上,连包袱角都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之间有人重新熨过一般。贾氏知道这是丈夫的魂灵不肯罢休,从此再不敢烧,也不敢丢,只藏在衣柜最深处。
胡邦翰听完这些,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想起怀里那道云机子符纸,伸手去摸,那符纸竟又恢复了冰冷。可当他路过彭家老宅东厢房时,借着月光朝里瞥了一眼——厢房的博古架上供着一尊巴掌大的木雕神像,模样像极了民间传说中的保家仙胡三太奶。神像面前燃着三炷香,香火在无风的屋里笔直上升。胡邦翰本已迈过了门槛,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分明看见神像前的地面上,那双从辽东千里迢迢带回来的新布鞋,鞋头正对着门外,像是有人刚穿着它站在香案前跪拜过——而那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像是片刻之前才从坟地里踩出来似的。
胡邦翰后来考中了秀才,但不到一年便无疾而终。有人说他是被那桩阴事耗尽了阳气,也有人说他是被彭先生请去做了阴间的伴当。这些都是后话了。
这故事还没完。掖县有个姓程的财主,家业殷实,膝下一子年方七岁,顽劣不堪,先后请了好几位先生都被气走了。程财主四处托人,从掖县请来一位彭先生开蒙。这彭先生三十出头,为人谦和,教书极有耐心,在程家一住就是八九年,从不提回家的事,程家给的束修他也从来不取分文,只在每月初一十五,托人将银钱送到掖县彭家门前放下便走。更怪的是,饭桌上但凡有鸡鸭鱼肉,彭先生一概不动筷,只吃些素菜和米粥。有一回程家的小丫鬟端着鸡汤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平地里绊了一跤,陶碗摔得粉碎,鸡汤泼了一地。
程家上下只当彭先生是修道吃素,也不以为怪。直到那程家少爷长到十七岁,要赴济南府应乡试,彭先生本不想同行,耐不住学生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