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牛少女 李般般
她缓缓,缓缓地回头。
视线里,一颗毛茸茸的牛头正凑在她鼻尖前不到三寸。
那对眼睛又黑又圆,湿漉漉,正一眨一眨地打量着她。
李婴姿轻呼一声,往后一弹,整个人“咚”地贴在了木墙上,双手胡乱挡在身前,掌心朝外防备挡着。
她侧过脸,防备地朝门口瞥去——
木门被推开了一小半,门外是白晃晃的日光,日光底下空荡荡的,没有别的牛,也没有别的人。
许是这头牛自己好奇顶开门进来的罢。
她心下松了一点,收回视线,重新看它。
它比她刚才见过的所有牛都要小上一圈,头上的角只有那么一点点,刚冒头的样子,钝钝的。
看起来……感觉像是一头刚及笄的牛。
若是刚及笄的小牛犊……
那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罢。
李婴姿在心里这样开解着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抬手将它蹭来的牛头推开点,“你走,你走开,不许碰我。”
小牛歪了歪脑袋,表情竟显得有些懵。
然而它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被她头上那闪灵灵又微微颤的物件勾走了。
小牛的目光直了,鼻孔翕动,立刻又凑上前,可下一瞬又被推开,它不满地“哞——”了一声,最终在得到一枚瞪视后,扁扁走开。
李婴姿松了口气,扶着木墙要站起来。
掌心一按下去,那股冰凉潮湿的触感立刻攀了上来。
她缩回手,低头一看,掌心是一片暗红,她偏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刚才所蹭之处果然染上一片红褐。
到了这一刻,只要她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木墙里渗出来的就是血。
只不过——
这是牛血,还是人血?
她蹙起眉,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头捣乱的小牛身上。
她虽然从未亲手养过禽兽,但也是知晓的,禽兽对同类血的气息极为敏锐,若是同类被害之处,必然焦躁不安、退避三舍。
可眼前这头小牛,玩得起劲,拱得开心,尾巴甩得一颠一颠的。
方才的老牛也是,安安静静待在那儿,休闲嚼着草,情绪比他阿耶还稳定。
若是牛血,必然不会如此。
那只能是人血。
人血…
她再次环顾这间木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床,衣柜,再到饲料堆,崭新的水盆。
这木屋,除了简陋之外,是干净的。
窗台上没有积灰,墙角没有蛛网,连那木板地上,也只在门边有几个泥脚印,许是…牛二方才带进来的。
那么这血迹,便是擦拭过后,因春雨绵绵不绝,雨水浸透木板,而将其浸出来的。
住在此处的人,是牛二。
那么,死在这里的人是……
李婴姿蹙着眉头,脑中闪过千头万绪,就在她几乎要抓到那根线头时,耳侧忽然一阵热气袭来。
她啧了一声,回头。
果然又是那头捣乱的小牛。
许是方才她与它对视了一眼,提高了他的积极性和自以为是,这次它竟明晃晃地凑过来,想要去叼她头上的蝴蝶金簪。
“不可以!”
“少女轻呼了出声,重重伸手推了它一把,“这是我阿兄送我礼物,绝、对、不可以拿走。”
小牛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四只蹄子在木板上踩得咚咚作响。
它哞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显然是因被接连拒绝而有些恼了,竟低下头,用那两粒才冒出头的短角朝她轻轻顶了过来。
少女身子轻,被它一顶,整个人往后便倒,肩胛骨重重砸在木墙上。
疼倒是不疼,但是肩膀上被染红了一大片,显然是不能穿了。
她气呼呼转身,还没来得及反击,又被撞了一下。
这下李婴姿整个脸都差点贴到墙上,浓郁的味道直扑她的鼻腔。
她呕了一下,张口就要斥责——
可话到舌尖,她一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叮地响了一声。
等等。
她的视线偏过去,盯住墙上那一大片被雨水反复浸润又重新显现的血迹,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袖。
在刚才那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里,衣袖上的血痕从淡褐变为深赭,一层层越来越深。
她眉头越蹙越紧,然后缓缓回头,看向还是小发雷霆的牛犊。
突然抬手,伸手往木墙更高处摸了摸,指腹上依然潮湿,却没有半点红痕。
她把手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木头泡了水的气息。
李婴姿的眼睛缓缓睁大了。
原来是这样!她知道了!
她知道这血……不对!她知道这个房子发生过什么了!
她下意识拍自己的脸,又顿住,用力将牛角推出,随后就飞快往外跑去。
这下皇室的脸保住了。
她不用出师未捷了!
她的第一战,将会由这头牛能言开始!
小牛被她推得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它重重哞了一声,直直朝她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