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昨天那件藏青色的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

这衣服是去年过年买的，布料挺括，颜色庄重，穿上去显老成精明，办事的时候不让人小瞧。

何虹已经在灶屋忙活了，灶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煮著红薯稀饭，看见陆佳佳进来：“这么早往哪儿去？”

“工商局。”

何虹没多问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吃饱了肚子再走，中午去外面饭店吃好点，跑也不能委屈了自己。”

陆佳佳坐下来，就著咸菜喝了一碗稀饭，啃了半个杂粮馒头。

外头天光大亮，她把自行车推出来，身上挂了一个帆布包。

县城离村子挺远的，要去镇上坐公交才能去县城，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轮子碾过去，颠得车把直晃。

陆佳佳骑得不快，心里琢磨著工商局的人会问什么，半道上碰见邻村赶集的牛车，车把式认识她，招呼了一声：“陆老板，这是去哪儿发财？”

“发什么财，跑腿办事。”陆佳佳笑着应了一句，脚下没停。

到县城的时候快九点了，工商局在城关镇那条主街上，三层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陆佳佳把自行车支在小镇车站，用锁和一根柱子拴在一起防偷，整了整衣裳，推门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水泥地面拖得发亮，一股煤球炉子的味道混著劣质烟草味儿。

她找到二楼挂著企业登记管理部牌子的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有人应声：“进来。”

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头，穿蓝色中山装，袖口挽著，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桌上堆著文件表格，墙上挂著营业执照的样板。

男人抬眼看了看她：“什么事？”

陆佳佳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同志，我想申请办个新厂，来咨询一下手续。”

男人放下搪瓷缸子，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开食品厂的转型日化，你这跨度不小啊。”

“是，想试试。”

“试试？”男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靠进椅背里，上下打量她。

“同志，这不是摆地摊，办厂子要批文、要场地、要设备、要资金，你都有？”

陆佳佳不慌不忙：“场地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不过已经有眉目了，资金有，食品厂的利润完全够，设备拖朋友在沪市打听过了有门路，配方找了个退休的老技术员，愿意过来帮忙。”

男人听了，眼神动了动，又翻了翻她的材料：“你那个食品厂，干了几年了？”

“快六年了。”

“效益怎么样？”

“还成，够糊口。”

男人哼了一声，像是笑了一下：“够糊口就想扩摊子，胆子不小。”

陆佳佳也笑了一下：“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男人没再接话，低头把她的材料又看了一遍，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先填这个，按照上面的，一样不能少，填好了交回来，我们审核。”

陆佳佳接过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格子，看得人眼晕，她抬头问：“同志，这个审核得多长时间？”

男人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眼睛盯着手里的报纸：“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来月吧，等著通知。”

陆佳佳心里计算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笑着点了头：“行，我尽快弄好送过来。”

出了工商局大门，太阳已经老高了，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张表格看了又看。

重新寻找场地加上这个合法经营许可证，如果有现成的厂房，三个月还是快的了，要是中间出点岔子，拖上半年也不是没可能。

可这事儿拖不得，她心里清楚，日化这块看着不起眼，可盯着的眼睛不少，县城那几家供销社，她已经打听过了，洗衣粉肥皂基本都是外地货，国外的那更是稀奇货物，要是动作慢了，让别人抢在前头，汤都喝不著。

回村的路上，陆佳佳骑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转着事儿，批文得跑，厂房得收拾，设备得打听，原料得联系，一桩一件，都等着人去做。

可她一点都不憷。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何虹把饭菜端上来，大米饭，红烧肉，炒青菜，一小碟咸菜。

陆佳佳坐下来吃，蒋丞飞在旁边问：“今天跑的怎么样？”

“还行，跑下来一张表。”

她把表格拿出来，摊在桌上，蒋丞飞凑过来看了看，密密麻麻的格子看得他直皱眉：“这么麻烦？”

“开厂不就这样，麻烦也得跑。”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表格小心地叠好，放进文件袋里，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推开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食品厂刚开那年，也是这样跑手续、跑批文、跑原料，什么都是从头来。

第二天一早，她又骑车去了县城。

这次是去百货公司，找她认识的一个采购员。

那人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