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阿芙便起了身。

她从几套新做的衣裳里，挑了一件最不起眼的莲青色褙子，梳了个简单的双环髻，整个人瞧着干净、素雅。

阿芙刚踏进慈安院的门，守在门口的崔嬷嬷便笑着迎了上来：“阿芙姑娘来了，夫人正念着你呢。”

她被一路引至内堂，侯夫人正歪在铺着白狐皮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旁边坐着的，正是穿着一身艳丽红裙的谢蕴。

看到阿芙，谢蕴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便又转过头去，摆弄着自己新染的蔻丹，满脸都写着“不屑一顾”。

“阿芙给夫人、大小姐请安。”阿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

“快起来，快起来。”侯夫人放下了佛珠，朝她招了招手，脸上是和煦的笑意，“来，到我这儿坐。”

她指了指罗汉床边的一个绣墩。崔嬷嬷连忙上前，扶着阿芙坐下。

阿芙心面上却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坐了半个臀，身子微微前倾，姿态依旧极好。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规矩了。”侯夫人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腕的纱布上停了停，叹了口气，“前些日子的事，委屈你了。”

阿芙连忙道：“夫人言重了，奴婢不敢有半分委屈。能为世子爷分忧，是奴婢的福分。”

“你瞧瞧，多好的孩子。”侯夫人转向谢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比桃夭那丫头瞧着稳重多了。那丫头从前看着也还算乖巧，如今真是……唉，性子都养歪了。”

一听桃夭的名字，谢蕴就把茶碗重重地放在了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早就说她心眼子多，不是个好的，你们偏不信，总说她单纯善良。”

谢蕴的语气里满是看不上，“现在好了？装不下去了吧？为了邀功，连别人的血都敢偷，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

“好了，少说两句。”侯夫人皱了皱眉，“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救过你兄长的命，那份恩情在那儿。如今犯了错，我们侯府养着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谢蕴撇了撇嘴，显然不认同，但也没再顶撞。

她忽然转头看向阿-芙，象是故意要找点事做，偏要问她：“阿芙，你说，桃夭是不是心眼坏？”

这问题一出，侯夫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阿芙身上。

阿芙心里转了几个来回。说她不坏，是昧着良心，也得罪了谢蕴。说她坏，又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在背后论人长短。

她想了想，才轻声回道：“桃夭姑娘……或许只是太过喜欢世子爷，一时走了岔路。只是这法子，确实是心术不正了些。”

既点出了桃夭的动机是“喜欢世子”，又肯定了她“心术不正”，两边都不得罪。

谢蕴听了这话，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算你还有几分识人的眼光。”

阿芙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能没有眼光吗？再看不清，命都没了。

正说着，下人端了点心和瓜果上来。其中一盘是冰镇过的荔枝，晶莹剔透，看着就喜人。

谢蕴只看了一眼，便失了兴趣，有些意兴阑姗地用银签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另一块芙蓉糕，嘴里不经意地念叨了一句：“这天热，吃什么都觉得腻。这水果虽冰镇了，到底不如那冰冰凉凉的点心来得爽口。”

侯夫人听着这话头，哪里还不明白，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忍不住笑了。

自从上次那青梅雪酪之后，谢蕴就惦记上了。

偏偏她那兄长愣是没把方子给她，她让自己院里的小厨房折腾了好几次，做出来的东西味道总是不对，气得她好几天没给谢寻好脸色。

阿芙看着这母女俩的眉眼官司，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顺势站起身，福了福身，温声道：“大小姐若是喜欢，奴婢明日做了便给你送去。”

谢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她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却掩不住眉梢眼角的喜意，故意用一种很赏识的眼神看了阿芙一眼：“哦？那敢情好。你若做，便多做些来，我院里人多。”

“是，奴婢记下了。”

阿芙心里又是一阵吐槽，果然跟你哥是一个口味，为了口吃的，竟然跟她这么个通房丫鬟绕弯子打暗示，也是没谁了。

见女儿高兴了，侯夫人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她让崔嬷嬷赏了阿芙一对赤金的镯子，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气氛很是融洽。

待到丫鬟们将点心撤下，换上新茶，侯夫人的神色才渐渐严肃了起来。

她端起茶碗，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落在阿芙身上，不轻不重地开口：“阿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些话，我也就不同你绕弯子了。”

“如今你搬进了枕流阁，月例份例都提了上来，虽无姨娘之名，却有姨娘之实。这是世子爷看重你，也是侯府对你的补偿。”

阿芙连忙起身，垂手站着：“奴婢谢夫人、谢世子爷恩典。”

“恩。”侯夫人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你也要记住，凡事都有个规矩。你终究是丫鬟出身，万不可因此恃宠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