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问疾(下) 牛肉面师傅
拿出来。
她很不喜欢等,可是她也知道,魏王说得对。
王仲昇最怕的,不是沈韫。
是圣人。
当年他把证词递给圣人,借圣人的刀杀了沈昭。如今圣人回头看他,那才是真正的审问。
沈韫慢慢把裴蘅那篇见闻放下:“告诉殿下,我不查。”
宋微点头:“王妃说,沈娘子今晚若睡不着,可以看裴世子的见闻,不要看旧案。”
崔嬷嬷道:“王妃这话很好。”
沈韫看了看案上那三篇被她批过的东西,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宋微离开后,前堂重新安静。
殷亮低声问:“沈娘子,王仲昇若在圣人面前改口,沈节帅的案是不是就能翻?”
沈韫摇头:“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一个王仲昇改口,只能证明证词有问题,不能证明圣人当年错。”沈韫道,“朝廷会说,军报失实,议者过当。会说王仲昇病中记忆有误。会说当年战局复杂,不宜追论。”
殷亮听得心里发冷:“那查出来还有什么用?”
沈韫看着他。
“有用。”她声音很轻,“不是所有真相都能换来公道。但没有真相,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
夜里,沈韫终究没有看旧案。
她听从了卢令仪的建议,拿起裴蘅那几篇见闻看。
第二篇写得最可笑。
《论年长者不应诱带少年》里,裴蘅写:
“年长者若自身不端,便不可自诩开蒙。带少年见长安,应先使其知礼,再使其知险,不可自以为风流,实则欠打。”
沈韫看到“实则欠打”四个字,终于笑出了声。
崔嬷嬷在旁边抬头:“娘子笑什么?”
沈韫把纸递给她。
崔嬷嬷看完,也忍不住笑:“裴世子总算写了句实话。”
宫中,圣人仍未睡。
王仲昇的问话记录放在案上。
夜禁巡报放在另一侧。
程元振那里尚未动。
蒋孚尚未被查。
兵部缺页尚未补出。
所有事都只露了一角。
圣人看着这些纸,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座很大的宫殿中央,四面都是墙。墙外有人说雪,有人说火,有人说山南东道反,有人说沈昭忠,有人说粮丢了,有人说人死了。
他坐在里面,听他们说。
听完,落笔。
落笔之后,便有人死。
许多年里,他都觉得这便是做皇帝。
如今旧纸一张一张翻开,他才忽然生出一种很冷的厌烦。
皇帝真的看得见天下吗?
还是只看得见他们愿意捧进来的天下?
他想起当年裴茙上表,说沈昭善谋而勇,崛强难制,宜早除之,可一战而擒。
想起谷水之后,裴茙大败,沈昭上表谢罪,仍厚待裴氏妻儿。
想起程元振站在殿中,说沈昭久镇山南东道,恐后难制。
想起王仲昇伏在地上,哭诉沈昭坐视他陷敌。
想起严中贵递上进奏院夜火急报,说沈氏女畏罪焚文而逃。
每个人的话都那么顺。
顺得像一条早已铺好的路。
他当年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以为自己走向的是正确。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路两旁可能全是被人剪掉的岔口。
圣人闭上眼。
他不会承认自己是被愚弄的。
帝王不能轻易承认这一点。
但他可以查。
查到最后,若沈昭确实通敌,那他杀得不冤。
若沈昭没有通敌。
圣人睁开眼。
灯火在他眼底轻轻跳了一下。
若沈昭没有通敌,那他也必须知道,当年是谁把一个“功高难制”的边帅,送成了一个“不得不杀”的反臣。
殿外夜色深重。
高成轻步进来。
“圣人,程国公府递表。”
圣人抬眼:“这个时辰?”
“是。程国公称疾在府,听闻近日有人借财赋旧账与进奏院夜火旧档,为罪臣沈昭翻辞,心中惶恐,连夜上表。”
圣人脸上没有表情。
“念。”
高成打开奏表,越念,声音越低。
程元振在表中说,沈昭旧案已有圣裁,岂可因罪臣之女重入长安,便轻动旧论。又说山南东道旧部近来借三账合核,串联诸道质子,意图翻沈昭逆案,动摇朝廷削藩大计。
他还说,圣人昔日复授沈昭襄州节度,本是天恩。裴茙奉命代掌襄邓诸州,沈昭却不奉朝命,反于谷水以兵相击,致裴茙军败,士卒投水而死者甚众。其后虽称送俘入京、厚抚家眷,实则襄阳军心只知沈昭,不知朝廷。
读到这里,高成不敢抬头。
圣人眼神冷了下去。
高成只能继续念。
程元振又说,王仲昇困于申州,沈昭顾望不救;沈恪嗣领节钺,本当奉诏安镇,却擅离军府,欲入京为其父饰罪,中途为群盗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