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王海坐在他们旁边一张桌子，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特别举动，只是也抬着头看着。

他的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更硬，但嘴角那根常年紧绷的线，好象松了那么一点。

当宣誓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虽然有些断续和延迟，但那低沉的轰鸣还是让乔斯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他脑子里没什么宏大的想法，就是忽然觉得，那片他曾经拼命想逃离的、污秽的泥潭，现在好象真的被一个名字罩住了。

大夏。

这个词以前很遥远，是电视里的光，是许可金属片上的刻痕，是合同上冰冷的条款。

但现在，它成了脚下这钢铁厂子的主人，成了付他薪水、让他母亲和妹妹能住进干净房间、让玛利亚能画星星的地方。

甚至，成了他自己现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归属的地方。

长久以来的采矿生涯，日复一日的机械劳作，危险，枯燥，但也稳定。

船长王海平时话不多，但总在关键时候出现，一起吃饭，偶尔扔过来一两句听着硬邦邦、细想却有点道理的话，教他们怎么在规矩里活得更稳妥点。

这种算不上温暖、但实实在在的“在场”，像钝刀子磨石头，一点点磨掉了最初的隔阂和恐惧。

当然，更实在的是每次结算时账户里增长的数字，以及每次通话时母亲和妹妹脸上越来越安稳的气色。

当一个组织不仅给你活干、给钱痛快，还把你留在故土的亲人照顾得妥妥帖帖，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慢慢地，那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的服从，就渗进了别的什么东西。

谈不上多炽热的忠诚，更象是一种认了命、又带着点感激的踏实感，跟着干，有奔头，家人安好，这就够了。

直播信号切断，屏幕跳回精炼厂的内部通知界面。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各种声音才重新活络起来。

有人长长出了口气，有人低声议论两句“阵仗真大”，有人起身去续饮料。

没什么欢呼雀跃，但一种微妙的、共同看过某件大事后的松弛感在空气里弥漫。

乔斯把剩下的饮料喝完，罐子被捏得有些轻微变形。

他看了一眼队员们，罗伯托正拍着肚皮跟人比划刚才看到的舰队有多大，阮氏梅小声跟旁边人说着什么，脸上有点红，大概是激动的。

他站起身，没打扰他们，径直朝通信服务点走去。

路上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通信器。

想起刚来时，为了一分多钟的通话费用心疼得睡不着觉的那个自己，乔斯扯了扯嘴角，感觉有点陌生。

现在？现在他基本每次轮休都会拨过去，哪怕只说上几句。

钱是重要，但听着母亲的声音，听妹妹叽叽喳喳，那种感觉……比多攒几个星币实在多了。

在这么个冰冷空旷的金属世界里，那是唯一能把他拽回地面、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的绳子。

钻进隔间，插好通信器，操作流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等待连接的嘟嘟声响起，他靠在窄小的椅背上，心跳有点快。

画面亮起来，还是有点延迟和噪点，但比第一次清淅多了。

母亲的脸填满了大半屏幕，皱纹好象舒展了一些，头发也梳得整齐。

她看到乔斯，眼睛立刻弯起来，没说话，先上下打量他，好象要隔着屏幕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妈。”

乔斯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哎。”

母亲应着，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电子杂音，但很稳。

“刚下工？看着有点累，吃饭了没有？”

“吃了，在餐厅吃的，好着呢。”

乔斯赶紧说，下意识挺了挺背，不想让她看出疲惫。

“那就好，那就好……”

母亲念叨着，目光还黏在他脸上。

“那边冷吗？我看新闻说，宇宙里可冷了。”

“不冷，船里和这儿都有恒温系统，暖和。”

乔斯耐心解释，这些对话每次都有，但他从不嫌烦。

这时，一个小脑袋从母亲骼膊下面挤进来，是玛利亚。

她长高了一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冲着乔斯挥手。

“哥！你看到那个仪式了吗？我们学校今天也组织看了！好大的飞船在天上飞！”

“看到了，在厂里也看了。”

乔斯笑了，看着妹妹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那点虚空带来的寒意好象都被驱散了。

“我们老师说了，那些飞船都是保护我们的！”

玛利亚兴奋地说。

玛利亚兴奋地说。

“还说以前有坏外星人来的时候，就是那个……那个国土护盾把我们罩住了，所以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我们班上同学还画了画，我画得最好！老师夸我了！”

母亲在旁边轻轻拍了下玛利亚的肩膀，脸上带着笑，又有点感慨。

“是啊，那时候是吓人，天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外面乱哄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