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家丁未归3 不思不忧
这几日周迎春心头的悲戚稍稍淡了几分,沈昭文日日看着母亲强撑著愁容,心底积攒的压抑再也按捺不住,便打算独自进山打猎,借着奔波纾解满心烦闷。
他走进深山,半山腰好几处山洞都是避祸的人家,山洞内冷冷清清,只剩妇人、老人与孩童守着住处。一处山洞外头,白发老太扶著石壁低声落泪,身旁两个半大孩子攥著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裳,那是家中男丁临走时留下的物件。不远处另一处山洞,三名妇人蹲坐在石坎上,全程默不作声,只是隔片刻便抬手擦拭脸颊。
沈昭文一路往山下走,沿路查看几处村落,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院里瞧不见青壮年男子。田埂上忙活农事的,多半是妇人与上了年岁的老汉。有一户门前晾著几件粗布短褂,一名妇人倚著门框望向北方,一站就是大半日。
路上偶遇几名赶路的乡民,众人碰面也无心闲谈,开口三句都绕不开被调去北方的亲人。有人长叹自家独子一去便杳无音信,也有人念叨亲兄弟二人一同被征走。人人心中都压着沉甸甸的愁绪,距离官府许诺的腊月归期,只剩十余日。
纵使官府定下的归期尚且未到,可周遭十里八乡,已经没有一户人家能真正安心。村村少青壮,户户盼亲人,山下各村、山中各户,尽数陷入了遥遥无期的期盼里。
当前的景象 —— 家家丁未归。
沈昭文看着眼前的一幕,脚步不由放慢,心底沉甸甸的。他知道,不止自家、钱家、大伯家、舅舅家,清江府七县所有庄户人家,都陷入了相同的煎熬中。
沈昭文折返回到山崖上。整整一日,他虽随身带着猎具,本是抱着进山打猎散心的念头,可身在深山,半分打猎的心情也无。
沈昭文站在山洞外,回想近日的所见所闻,脑海里尽是山中避难的各户、山下村落的各家,皆是一副凄惨的模样。清江府七县所有庄户人家都被徭役赋税拖累,家中青壮尽数被征调到北方,奔赴凶险的战场。
他如今已有童生功名,心里清楚,若是自己有秀才功名,家中就不会有翻倍的赋税之忧,父亲也不会被征调去往北方。
北方接连两年大旱,饥民遍地,早已是乱世光景。官府在北方收不到赋税。钱粮、赋税、徭役层层重担,一并全都压在了南方百姓肩头。
沈昭文心底越发惊觉,身处这般世道,想要挣脱这般凄惨命运,唯有埋头苦读,求取功名。
沈昭文心底暗自盘算:科举处处要用银钱,我手头如今只剩几两碎银。也不知现下县城是何光景,若城门照常开启,我便继续进山打猎换钱。算了,还是亲自去县城瞧一趟再说。
次日天刚亮,沈昭文换上一身儒袍,动身往县城走。远远望见县城轮廓,沿途只瞧见几个流民。
他心里纳闷:奇怪,往日到处都是流民,如今都去了何处?
他快步走到城门口,墙上新贴了一张告示。
《告流民谕》
如今天气严寒,城外野地难御风雪,流民不得聚集县城外围。各处流民可前往乡下各村,但凡寻到无人居住的空屋,准许就地落脚安家。
沈昭文看完告示,心底暗骂一句,“狗官”。这分明是把流民全都推到各村去。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荒唐的《告流民谕》从心头压下,迈开步子进了城门。
入目所见,是一片死寂的萧条。
往日里熙熙攘攘的长街,此刻竟连个鬼影都难寻。偶尔有几个行人擦肩而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赶路,脸上皆是一副悲戚与愁苦样,仿佛连喘气都透著压抑。
沈昭文心头一沉,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街角。祥福酒楼此刻大门紧闭,连那块油光水滑的招牌都显得灰扑扑的,毫无半点烟火气。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刘掌柜的药铺,如今也是门板紧闭。
沈昭文眉头紧锁,正欲寻人打听,恰好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挎著竹篮,满脸憔悴地从巷子里走出来。他连忙上前拱手,压低声音问道:“大婶,敢问这街上怎的如此冷清?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那妇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沈昭文一眼,见他穿着儒袍,满脸疑惑,顿时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知道?难道你家没有服徭役的人吗?”
沈昭文心头猛地一跳:“大婶,我爹也被征调去了北方。我今日进城,便是想打探消息,不知那些被押送到北方的青壮,眼下处境究竟如何了?”
那妇人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地指了指长街尽头:“你你去县衙看看吧。大伙儿都在那儿呢。”
沈昭文不敢耽搁,加快步伐,径直朝县衙方向赶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只见县衙外早已围拢了黑压压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有县城里的居民,也有从十里八乡赶来的村民,个个面色焦灼,群情激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县太爷必须给个说法!”
“我儿到底是何种情况?是死是活,你们总得给句痛快话啊!”
人群的议论声、哭诉声、质问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沈昭文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一双双满是绝望与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