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完结 言禾页
苏远澄沉思片刻, 缓缓开口:“清河堤历来稳固,最近又无连日暴雨, 此番决堤,恐是人为。”
“周康涌,”李崇思咬了咬牙,“必是他作的妖, 他原先便是负责堤坝水利的官员, 靠着修筑清河堤这一功,才一路升到如今的位置。”
“他这是在逼我们”
李崇思收起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足可见他的怒气。
清河堤, 要数周康涌最为熟悉,如今决堤, 若不放他出来主持治水, 一旦灾情扩大,他们难辞其咎。可若让他借此将功补过, 那方到手的江南, 又将落回周康涌手中。
届时, 他或许有机会联合对新政不满的士绅大家,到那时,顾家也未必能与整个江南对抗。
不能放人,变数太大。
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带来阵阵寒意。
苏远澄忽然开口, 郑重其事道:“李大人,让我去吧。”
李崇思一怔,垂眸与她对视。她之前只唤他公子,而今以大人相称,可见是下了决心,以正事相求。
但他还是无法应允,出言提醒道:“决堤引发了洪水,来势汹汹,此去,你可能会死。”
苏远澄无奈地摊摊手:“那将周康涌放出去?让他将功补过,再将江南势力拱手于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读过《河防通议》、《治水筌蹄》,在河西丹州之时,亦修缮过当地堤坝,于水利之事还算熟悉,我有把握。”
况且,若做成了,便是大功一件。
苏远澄望着他,目光坚定。
李崇思只摩挲着扇柄,沉默不语。
此番施政,清丈田亩,力推一条鞭法,若计算无误,来年江南的税银、丰粮,可直接填满大半国库。
而两河边境,屈邵如神兵般打下了洪城,陛下极其振奋,虽群臣仍在争议不休,他却知道,北伐一事,板上钉钉。
而国库之盈乏,与北伐之成败休戚相关,万不能有失。
千余人的命,万余人的家,能换得大昭开疆拓土、百年兴盛,很值。
若阿姐在此,这也会是她的决定。
李崇思闭上眼。
窗外雨声渐密,敲在窗沿,噼啪作响,有雨珠溅到他的手臂上,很凉,还很沉。
许久后,他睁开眼,语气低沉:
“你此次前去,便再无回头之路了。成与不成,周康涌,某皆不会放。”
“所以,你可想好了?”
成了,皆大欢喜,不成,万人唾骂。
苏远澄没有丝毫犹豫,躬身一礼:“大人即刻下令吧。”
“好。”
李崇思从怀中取出按察使印信,兼吴兴郡知府令,一并递给苏远澄:“以此二物,可调集江南各路人手、银钱、粮草,某会派皇室暗卫与你同去,若有人胆敢退怯、阻挠,一律杀止。”
“下官遵命。”
苏远澄收好信物,披上护卫备好的蓑衣斗笠,利落转身,推门而出。
李崇思坐了片刻,又按捺不住起身,走到露台处,凭栏望去。
雨幕之中,那道身影已翻身上马。
“苏远澄!”
他忽然扬声,叫住了她。
马背上的人轻勒缰绳。
“若你能平此次水患,五品官服加身,我亲自为你请!”
“所以,活着回来。”
骏马飞驰,苏远澄没有回头,只举起手,朝他挥了两下。
清河堤。
已过三日,洪水仍怒如狂龙,裹挟着沿路的泥沙、断木、屋梁,四处奔涌冲撞。
昔日良田已成汪洋,浑浊的水面漂浮着泡胀的家畜、破碎的门板,还有,未来得及逃脱的百姓
侥幸存活的村民四散着躲在山顶、趴在屋檐,用木棍或长臂,捞着水里的财物粮食。
哭声被水声淹没。
苏远澄征用了沿岸渔民的船只,急调来吴兴郡的粮仓,以重金募集水性上乘之人,一批沿道搜救,一批深入河堤。
她自己也随着船,逆流而上,往最汹涌的河堤口去。
一番奋力前进下,船在距决口百丈处艰难悬停。
苏远澄扶着船舷,远远眺望。
果然如她料想一般,洪水虽大,河堤的决口并不算严重,约十来丈宽。可决口周边的石堤上,隐隐可见细密的裂痕,已然是再拖不得。
平堵需要大量物料和时间,可立堵又怕压力骤增,洪水冲破别处堤坝。
所幸探查的船只来报,堤坝其余处仍完好坚固。
苏远澄当机立断,决定立堵决口。
她先是调人赶制“埽工”,用在书上学到的法子,以竹木为骨头,外裹梢草、秸秆等软料,内里夹杂沙土、碎石,卷制捆扎。此种“埽”,柔软却有韧性,入水能紧密贴住决口。
光有“埽”承不住巨大的水压,得有重物镇水。苏远澄点了一艘大船,到附近山中运取大石、碎石,装满一船,又选出四名水性最好的河工,将船开至决口处,执斧凿穿船底,让载满石块的船沉入决口,阻塞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