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老家来人了 七重梦境
下午两点,京州的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辆底盘糊满黄泥的破旧五菱宏光,吭哧吭哧地挤进了市殡仪馆的后院。
这里是内部信道,平时只走特殊车辆,这辆连车标都掉了一半的面包车停在清一色的警车中间,显得极其扎眼
车门“嘎吱”一声推开,下来三个风尘仆仆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背有些佝偻,穿着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脚下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进了这富丽堂皇的殡仪馆接待区,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里透着股底层的怯懦。
赵东来掐了手里的半截烟,亲自迎了上去。
老头一见穿着高级警服的赵东来,赶紧把头上的破草帽摘了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攥着帽檐,局促地搓着。
“领导……”老头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岩台口音,
“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来接同伟回去。”
赵东来看着这老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指了指旁边的真皮沙发:“大爷,您坐下说。”
“不坐了,身上脏,别弄脏了公家的椅子。”
老头固执地站着,腰背用力挺了挺,似乎想在这威严的公家地盘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他犯了法,我们知道。电视上天天播,村里的大喇叭也喊了。他不光彩,把老祁家的脸都丢尽了。可……可人死如灯灭,总不能让他一直冻在京州的冰柜里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低着头,闷声闷气地插了一句:“我叔小时候家里穷,连裤子都穿不上,村里人都知道。后来他当了大官,多少人沾他的光,现在他出事了,别人躲他象躲瘟神……”
“闭嘴!别在领导面前瞎咧咧!”另一个后生赶紧拽了他一把。
赵东来摆摆手,从兜里掏出包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没事,让他说。”
那后生没接烟,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梗着脖子喊道:“我就是觉得憋屈!梁家嫌他脏不要他,我们要!”
宽敞的接待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做笔录的民警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这句话,象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汉东这帮达官显贵的脸上。
祁同伟活着的时候,攀的是梁家的门第,走的是赵家的路子,搂的是山水集团的真金白银。
可真到了吞枪自尽、树倒猢狲散的这一天,愿意大老远包车来给他收尸的,居然还是这几个穷亲戚。
这出官场现形记,蒲松龄看了都得连夜爬起来写进《聊斋》。
民政局的老同志干咳了一声,打破了尴尬:“祁家家属,你们的心情我们理解。按规矩,祁同伟属于严重违纪违法人员,遗体火化后,骨灰可以由亲属带回原籍。”
“我们懂规矩。”老头连连点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期盼,“我们就把他带回岩台,在后山弄个小坟包,埋回他爹娘边上,让他安生。领导,单子在哪?我签字。”
老头走上前,急切地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大爷,您先别急,字现在还不能签。”赵东来叹了口气,把桌上的文档按住,语气里透着无奈,
“配偶是第一顺位家属。刚才我给梁璐同志打过电话了,她明确表示放弃遗体处置权,但要求我们把《放弃遗体处置权声明》送到她家里去,她才肯签字。她只要一天不落笔签这个字,你们作为第二顺位,就没法走火化程序。这就叫法理。”
老头愣住了:“啥?他老婆都不管他了,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还不许我们管?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大爷,这就是规矩。”赵东来苦笑。
老头绝望地垂下双手,眼框通红:“那……领导,我们能不能看他最后一眼?”
屋里又是一静。
祁同伟是吞枪自尽,那颗子弹从口腔打进去,后脑勺穿出来,虽然法医做了初步的缝合清理,但那惨状,绝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以看,但遗体状况不太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祁有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小时候他掉进村口的野河里,差点淹死,也是我把他从泥坑里捞上来背回家的。他啥样我都见过。”
冷藏区的门被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法医拉开沉重的冰柜抽屉,白布掀开了一角。
就看了一眼,两个年轻的后生当场脸色惨白,其中一个捂住嘴,转身就冲出门外,扶着走廊的垃圾桶剧烈呕吐起来。
祁有根没躲。
他站在冰柜前,盯着那张已经严重变形、惨白如纸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那只粗糙的手,隔着白布,轻轻拍了拍祁同伟僵硬的肩膀。
“同伟啊,回家吧。”
就这一句。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撒泼喊冤,也没有替这个侄子辩解半句。
赵东来站在门口,听着这句沙哑的呢喃,心里那股因为这几天连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