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沙瑞金问询 七重梦境
此时的京城,某处掩映在红墙绿树深处的驻地内。
这里没有铁窗,没有审讯椅,套间的布置甚至称得上雅致,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还摆着上好的明前龙井。
沙瑞金毕竟是封疆大吏,在组织没有最终定性之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
但门口站着的两名面无表情的内卫,以及被全面收走的通信设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这里不是汉东省委大院,他也不是那个一言九鼎的“沙书记”了。
沙瑞金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一夜未眠。
高育良从六楼天台飞身跃下的那一幕,象梦魇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平时说话滴水不漏的老狐狸,怎么就有胆子拿命来掀桌子?
“吱呀——”
套间的实木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位穿着深色夹克的老者。
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却透着股锐利。
纪检口的老首长。
以前在京西宾馆开会,沙瑞金还能凑上去递根烟,称呼一声“老领导”。
但今天,老首长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昔日的温和。
“瑞金同志,坐吧,别拘着。”
老首长没去主位,而是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沙瑞金对面,“这明前龙井,喝得还习惯吗?”
“老领导……”沙瑞金刚想站起来,被老首长压了压手,又坐了回去,脊背挺得笔直,
“我这几天,一直在深刻反思。”
“反思是好事。”老首长慢条斯理地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
“听说你空降汉东之后,很喜欢下基层,还特别喜欢唱《沙家浜》?”
沙瑞金心头猛地一紧。
官场上的谈话,越是拉家常,底下埋的雷就越大。
这个问题,比直接问他收没收钱还要毒辣。
“是……我是为了尽快打开汉东的工作局面,想通过这种方式,团结大多数同志。”沙瑞金斟酌着词句。
“团结大多数?”老首长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可我们听到的版本是,你把汉东这台大戏,硬生生唱成了‘智斗’。
你拉着李达康唱红脸,又请了梁家在幕后给你递小抄,专门去斗你看不顺眼的‘胡传魁’和‘刁德一’。瑞金同志啊,中央派你去汉东是当班长的,不是让你去搭草台班子唱堂会的!”
字字诛心!
沙瑞金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但他死死咬住下颌,强装镇定:
“我承认,为了清除赵立春的馀毒,我的工作节奏急躁了些,方式方法上可能存在遐疵。但我沙瑞金绝无结党营私,更不存在拉一派、打一派的政治意图!”
“遐疵?”老首长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材料,轻轻推到沙瑞金面前,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份‘遐疵’是怎么回事?”
沙瑞金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行程轨迹图。
上面清淅地记录着,他到任汉东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秘书,曾先后四次在京州某不对外营业的私房菜馆,与梁群峰的两个儿子“偶遇”。
时间、地点、车牌号、甚至连小白提前去清场时跟饭店经理说了什么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沙瑞金知道汉东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自以为隐秘的政治布局,在督导组和高层眼里,简直就象是在广场上裸奔!
“这些……这些都是正常的了解情况。”沙瑞金的声音开始发干,但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绝对没有授意梁家去搜集高育良的黑材料,更没有和他们形成任何形式的政治同盟!”
“同盟这个词太高级了,咱们换个接地气的说法。”老首长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戳破了沙瑞金的窗户纸,
“你没授意?那你放出去的那把叫侯亮平的‘尚方宝剑’,怎么就那么巧,每次都能精准地捡到梁家掉在地上的刀子?
你一个外来户,在汉东人生地不熟,查案线索却跟装了北斗导航似的,瑞金同志,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督导组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主政一方的政治水平?”
沙瑞金的喉咙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正是整件事最阴险、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他确实没有签字,没有批示,甚至没有给侯亮平下达过一句明确的“搞死高育良”的口头指令。
可他默许了。
他默许侯亮平那个愣头青拿着鸡毛当令箭,无视程序正义在汉东横冲直撞。
他默许梁家那两条披着人皮的恶狗在背后源源不断地递黑材料。
为了压倒高育良在政法系的地位,他默许用一个旧山头的私仇,去撬动整个汉东本土派的根基。
他当时觉得,这是高超的政治手腕,是借力打力的雷霆手段。
直到高育良从天台上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