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面部肌肉微微一僵，片刻后掷地有声：“如实。”

“那我当年大会上被您公开批评、扣上眈误发展、缺乏改革热情的帽子，我能讲？”

“可以。”

“丁义珍越权办事、绕开区级法定流程、强行推进项目，我能讲？”

“可以。”

“一一六现场警力畏手畏脚、不敢果断处置，被老干部身份裹挟干预、束手束脚，我也能讲？”

李达康闭眼沉吸一口气，最终点头：“都可以。”

孙连城骤然收敛笑意，目光锐利如刀，抛出整场谈话最致命的一问：“那我最后问一句，陈岩石，怎么算？”

屋内瞬间死寂，空气凝重得近乎凝固。

孙连城紧盯李达康，步步紧逼，撕开所有人刻意维护的体面：

“大风厂这盘烂帐，不能只拿基层、中层干部开刀换汤不换药！

工人持械堵厂、违规抗法有错，公安畏难避责、处置不力有错，市里激进决策、压下风险有错。”

“可陈岩石呢？他以老干部身份坐镇现场，用道德光环裹挟执法、绑架舆论，私下持有大风厂隐形股份、享受违规红利，常年站在道德制高点指点江山，出了事就让一线干活的人全盘背锅，他就半点错没有？”

李达康猛然睁眼，压低声音，爆出重磅内情，：“陈岩石已经正式进入纪律审查程序，名下所有大风厂关联隐形权益，全部冻结清查。”

孙连城握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满脸错愕，随即释然一笑，浊气尽散：“这就对了。汉东的天，总算真的亮了。”

“你和他有私怨？”李达康沉声询问。

“无冤无仇。”

孙连城轻轻摆手，语气坦荡，字字清醒，“我只是恶心这种伪清高。一辈子标榜清廉无私、劳苦功高，靠着资历和光环享受特殊待遇，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名声’让路。”

“工人信他、干部怕他、媒体捧他，他稳稳站在道德高地，干干净净做人，

所有的烂摊子、黑锅、骂名，全由我们这些一线干活的基层、中层干部来扛。这种道德绑架，比权力打压更让人窒息。”

李达康默然无语，无从反驳。

……

一日之后，省委绝密小会议室。

大风厂一一六事件专项复盘会议准时召开，规格极高、范围极小、全程绝密、存盘备查。

省委书记陆承洲、督导组组长秦远舟坐镇主位，李达康、易学习、赵东来及内核涉案干部列席参会。

无寒喧、无茶水、无铺垫，气氛凝重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赵东来率先起身述职说明。

经历前期多轮核查敲打、彻底认清局势的他，早已完成自我切割、摆正心态，求生欲拉满，全程坦荡认错、绝不推诿。

他将当年现场汽油隐患、警力部署顾虑、执法畏难情绪、受老干部身份裹挟、接收市委口头指示被动处置、未果断排险等全部实情，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毫无隐瞒。

汇报收尾，这位公安局长低头认错，态度诚恳：“作为现场处置第一责任人，我私心过重、顾虑太多、执法不刚，被人情资历裹挟，忽视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我认错认罚，全盘接受组织所有处理决定。”

全场静默，无人出声。

紧随其后，李达康起身检讨。

他不拿文稿、不找借口、不避责任，脊背挺直，语气满是沧桑自省：“我作为京州市委主要领导，片面追求发展速度、政绩突破，重结果、轻程序，重维稳、轻合规。

对大风厂土地流转的利益链条、流程漏洞失察失管，对现场执法被特殊干预的乱象视而不见、纠偏不力。所有领导责任，我李达康一力承担，难辞其咎。”

后排落座的孙连城静静听着，积压数年的郁结，终于缓缓消散。

终于，不再是基层背全责、上级摘干净，终于有人肯为顶层的决策失误买单。

轮到孙连城发言，他既不落井下石，也不刻意洗白，全程客观中立、有理有据。

从区级风险评估报告、流程合规提醒、逐级上报的预警记录，到丁义珍越权操作、市级强行推进、自己被边缘化闲置的全过程，平铺直叙、条理清淅、字字属实。

陈述完毕，他合上笔记本，留下一段彻底戳穿汉东官场畸形生态、足以加载复盘文档的肺腑之言：

“我坦然承认，后期我消极躺平、逃避履职，是我的过错。

但我绝不接受，将大风厂事件、光明峰项目的所有问题，全部归咎于基层干部不担当、不作为！”

“汉东官场长期存在一种畸形常态：上级只要速度、不要程序，只要政绩、不问风险。层层压指标、层层简化流程、层层默许违规。”

“到了基层，永远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突破规矩、违规办事给上级铺路，出事自己背锅；要么严守程序、拒绝越线，被批不作为、不担当、拖后腿。不担当，从来都是畸形政绩体系的结果，不是根源！”

一语落地，满座沉寂。

在场一众京州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