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此生恩师,胜似亲父 隐士疯子
人世间最刺骨、最绵长、最贯穿骨血的匮乏,从来都不是物质的拮据、钱财的寡淡、境遇的窘迫、谋生的清贫。肉身的困顿尚可凭双手耕耘填补,境遇的低谷尚可凭坚韧熬出天光,钱财的短缺尚可凭勤恳日积月累,唯独心底常年空置的缺口、情感荒芜的荒原、无人庇护的孤寒、无人包容的寒凉、无人惦念的伶仃,是岁月终身难以自愈的顽疾,是风雨半生难以抹平的伤疤,是无数个深夜独处、无人共情、无人兜底的极致孤独。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洞悉,物质的贫瘠只会困住人的皮囊,而情感的荒芜、温情的缺失、精神的无依,才会彻底桎梏人的灵魂,让人在漫长岁月里,永远带着一份无法填补的缺憾前行,遇事自卑怯懦、待人患得患失、行路孤立无援,纵有一身坚韧筋骨,也始终少一份兜底的底气、一份心安的归处、一份坦荡的底气。
二叔的整个人生底色,从懵懂孩提落地伊始,便被牢牢烙印上了“缺失”二字。这份根植于原生骨血的空缺,不随年岁增长消解,不随阅历丰富淡化,不随境遇起落更迭,如同一道浅浅蛰伏、隐隐作痛的旧伤,平日里隐匿于寻常谋生、奔波劳碌、沉默自持的表象之下,看似早已结痂愈合,实则从未真正根除,但凡触及温情、偏爱、包容、庇护这类人间暖意,便会悄然翻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半生以来从未被圆满、从未被偏爱、从未被妥帖安放的孤独灵魂。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凡事靠自己,习惯了不寄希望于任何人,可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渴望,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岁月的风霜、谋生的疲惫、人情的凉薄,层层掩埋、刻意封存,等着某一份极致真诚、毫无功利的温柔,彻底唤醒、彻底治愈、彻底圆满。
幼年丧母,是他此生第一道、也是最无法弥补的人生缺憾,是贯穿一生、无可替代的温情断层。人的童年是一生心性的底色,是人格成型的根基,是感知世间温暖、习得人间温柔的最初源头,是一个人一生安全感、自信心、归属感的核心来源。可他的童年,从最稚嫩懵懂的年岁开始,便彻底剥离了母爱所有的温柔与暖意。没有母亲深夜掖好被角的细碎温柔,没有犯错后温柔安抚的柔声细语,没有委屈时拥入怀抱的妥帖治愈,没有离家时千叮万嘱的牵挂惦念,没有困顿迷茫时无条件的信任与偏爱。小小身躯、稚嫩心性,早早便孤身直面世间寒凉、人情冷硬、生活磋磨,无人疼爱、无人安抚、无人牵挂、无人撑腰、无人兜底,像一株旷野无人照料的野草,任凭风雨侵袭、烈日灼烧、寒霜打压,只能凭着本能顽强扎根、野蛮生长、独自坚挺。
别家孩童的童年,是庭院嬉闹、是灯火可亲、是撒娇任性、是有人偏爱,哪怕家境清贫,也有家人护着、温情裹着,心底永远留存着一份纯粹的暖意与底气。而他的童年,是破旧的老屋、是冷清的庭院、是无人应答的空旷、是独自吞咽的委屈。别的孩子摔倒了会放声大哭,等着家人搀扶安抚,而他摔倒了只会默默爬起,拍掉身上的尘土,咬紧牙关不发一言,因为他深知,无人会心疼他的狼狈,无人会顾及他的伤痛,哭闹无用、示弱无用、依赖无用。长久的无人疼爱、无人包容、无人庇护,让他早早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天真,滋生出远超同龄人的成熟隐忍、倔强敏感,也让他心底埋下了终身难解的情感缺口,一辈子都在渴望温柔、渴望偏爱、渴望归属。
倘若父爱温厚、家风柔软,哪怕母爱缺席,尚且能有一方烟火港湾、一处心灵归处,可命运对他的磋磨,从来都是层层叠加、不留余地。他的亲生父亲,是典型的旧时代底层大家长,一辈子深陷贫苦岁月、固化认知、刻板观念,被时代的苦难、生活的重压磨尽了所有温柔,余生只剩沉默与严苛。这位老人沉默寡言到极致、固执刻板到入骨、性情冷硬到寒凉、待人疏离到淡漠,终生不懂温情、不懂包容、不懂教育、不懂疏导、不懂偏爱、不懂体恤。半生为人夫、为人父,穷尽一生都学不会温柔待人、耐心育人、用心疼人,这辈子给予家庭、给予孩子的,从来都是冰冷的规矩、生硬的管束、严苛的苛责、沉默的疏离,从未有过半分暖意、半分包容、半分开解、半分托举。
在父亲的认知里,为人子女,只需听话、只需吃苦、只需谋生、只需安分,温情是无用的矫情、安抚是多余的纵容、包容是害人的溺爱。他一辈子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严苛方能成人才,一辈子习惯了用沉默掩盖关怀、用苛责替代疼爱、用管束掩饰牵挂,却不知这般极端的相处模式,彻底冰封了父子之间所有的温情可能,也彻底碾碎了一个孩子年少所有的期许与渴望。父亲的爱,藏得太深、冷得太透、硬得太绝,深到一辈子无人读懂,冷到彻底冻伤骨肉至亲,硬到硬生生推开了唯一的孩子,让本该最亲近的血脉,变成了最疏离的陌生人。
从小到大,二十余载人生光阴,二叔从未真切体会过何为“父爱如山”。世人歌颂的父爱,是沉稳的托举、无声的庇护、坚定的后盾、包容的港湾,是闯祸时有人撑腰、迷茫时有人引路、吃苦时有人心疼、落魄时有人接纳、前行时有人守望。可他从父亲身上,从未窥见半分这般温热模样。幼时懵懂无知、年少心性未定,孩童难免犯错、难免莽撞、难免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