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说完那句话，心中就隐隐后悔，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那些带有贬低意味的话，眼前的那个年轻人，他在马背上正意气风发，光阴朦胧中尤如当年许下豪言的自己。

布兰登皱眉，涌上来的步兵队已经重新排队列阵。

按理说，被打残到这种地步的骑兵，根本不值得让布兰登害怕。

可不知为什么，布兰登居然由心生起了一丝畏惧，他的手暗自抓紧了马缰。

他瞧着远处那个在午后光晕中依旧挺拔站立的夏恩，他重新上马，似乎杀个银袍只是轻描淡写。

布兰登自幼听过夏恩这类人的事迹，他们的经历大多相似，一场忽如其来的战争，一个徒然降临的使命，还有一颗勇敢无畏的心。

那是布兰登做孩子时最喜欢听也最喜欢聊起的故事，可后来成熟稳重的他，就藏起了那份纯真的幻想。

哪有人能凭一己之力改变战争的走向，又或者成为冲入敌阵斩首的传奇骑士。

那些停留在传说里的故事，也只是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往往会加之说某位骑士嗜血，又或者某个军神贪恋长相俊秀的孩子。

直到布兰登亲眼见到真有人快要做到这一切。

北境自太阳王征服后，已经安静了七十年。

七十年，七十年里不曾再燃起战火，连着三代人的青葱岁月，北境上曾有过如此年轻且英勇的人，或许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了。

布兰登吞咽下到嘴边的话，连带着那些心中的尤疑和恐惧一起。

他向旁边的禁卫伸手，护卫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布兰登是在讨要武器。

“殿下……”

“护紧我，等下一定要护紧我，用你的生命起誓……”

护卫有些错愕，但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我们要主动出击吗？骑兵队也已经过来了，随时能消灭那点人。”

“好，让骑兵迂回，包围他们，再把步兵列队压上。让那些糙汉子都小心点，对面的主将，给我留活口。”

夏恩此刻已经勒马走在了两队人马之间，他身上的烧伤还在，右胸还流淌着鲜血。

骑兵们从被法师击退，到重新组建起人马，这次倒和布兰登的军阵相隔了一段距离。

或许是吸取了教训，也可能是刚刚的画面太过惊心动魄，迂回重整的骑兵们这次倒小心了一些，没有再盲目逼近。

夏恩高举起长剑，脱队后走到了一众骑兵身前。

阳光从云层中洒下，照在夏恩那张被血和泥渍染污的脸上，半暗半明，甚至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的眼神坚毅，就象是会说话一样，在告诉每一个骑兵，我与你们同在。

“你们现在害怕吗！我也害怕！”

夏恩的声音借着魔法传开，士兵们听着夏恩的话，一个个面面相觑。

“但我要告诉诸位！那些克努特人却要比我们更害怕！”

夏恩厉色说道。

“他们在包围我们，却不敢直面我们！为什么，因为他们记住了我们的勇猛，他们回想起我们的冲锋就只会瑟瑟发抖。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的命不会白白丢掉。”

“从今日之后，北境千里，每个孩子都会歌颂你们的故事！歌颂你们为了和平终结叛乱！歌颂你们为了荣耀血洒沙场！”

“现在，胜利就在眼前，胜利就在你们手里的骑枪，我要你们就在这，和我献上你们的最后一舞！把那些该死的克努特头颅，都给我砍下来！”

夏恩亢奋高呼，他的声音象是奔流的浪潮通过耳膜涌入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夏恩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涨红，他能感觉到沸腾的血液在脸上流动，点燃了他求生的欲望，也承载着他怒吼中的挣扎。

他高举起剑，但举剑的手却隐隐发酸，甚至开始颤斗，夏恩身体的那条线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战场上，一场扣人心弦的演讲比任何都来得重要，但这东西却很看天赋。

有人仿佛天生就为了演讲而来，一句话就能让人为之甘愿付出一切；有人就算是专门潜心去学，张嘴说话却也仍是让人发笑。

这就是演讲的魅力，也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为了帝国！！为了北境！！”

“跟随夏恩爵士，跟那群克努特拼了！”

大卫忽然开口，他看向夏恩，眼里的敬佩难以言说。

夏恩朝大卫点了点头，转过身来时，克努特的步兵队已经压了上来，从两侧迂回的骑兵也将他们包裹。

夏恩粗略看了一下，少说有七百人马。

“缩成矩阵！跟随在我身后！！”

“我来为你们打头阵，用冰墙，阻开铅弹……”

“我跟你一起。”大卫说道，他看着夏恩，倒也没有问夏恩的魔法技艺从何而来，两人心照不宣。

说罢，夏恩拉紧马缰，朝前冲去，他不想再说些什么，这场折磨人的战争也该结束了。

迎面的风把夏恩头发吹散，他死死盯着远处的布兰登，直至他愈来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