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人的尊严 炅炅三意
一行人刚赶回警局,陈浩便快步迎了上来。
“周队,游德山自首了。”
苏予宁脚步猛地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错愕。
送叶知秋上警车后,她折返回别墅,本想找游德山将案子彻底了结。
却被告知游德山半小时前刚从钱宅离开,没想到竟是主动走进了警局。
还没等她开口追问,陈浩脸上便浮起一层淡淡的难色。
“苏姐,他现在就在审讯室。他希望审讯他的人,是你……”
苏予宁对这个要求已经见怪不怪,她苏吧啦在犯人堆里向来很有名。
“可以,我去见他。”
厚重的隔音铁门被推开,冷白的顶灯直直落下来,游德山端正坐在审讯椅上。
身上还是那套恒久不变的长袖燕尾西服。
他是少见的来到审讯室没有崩溃嘶吼或刻意演戏的嫌疑人。
不像身陷囹圄的嫌疑犯,倒像是坐在寻常房间里安静等候的长辈。
抬眼望来时,眼神带着慈祥和解脱的平和。
苏予宁反手推上门,视线下移,落在他摘了手套的手上。
指尖往手臂内侧延伸进袖口深处,隐约透出大片深浅交错的烧伤的疤痕。
和她猜想的分毫不差。
“主谋并没有供出你,你为什么主动来自首?”
游德山闻言,缓缓勾起一抹笑意,语气淡然。
“苏小姐,我记得你说过,天大地大,去一处允许自己有姓名的地方,未尝不可。
我不想再为了生存,失去自己的姓名了。”
苏予宁走神了片刻,恍惚间二人好像回到了之前的会客室喝着热茶,而不是在冰冷的审讯室。
她垂下眼睫,让人看不见她神情中细碎的追忆,语气冷静。
“既然来了,就完整交代你参与作案的过程。”
游德山点点头,字句平缓,无半分遮掩。
“庆生当晚,众宾客被楼下呼救声吸引走后,钱老爷提出想休息,我确认他闭眼假寐后,按下了电动床帘的按钮。
床帘拉动,水溶线前拉直钱老爷的脖子上,与此同时潘俊熙坠楼,花瓶重力致使水溶线收紧,完成既定的计划。
你察觉钱老爷子出事,快步上楼,我先一步抵达床边。
借着询问钱老爷的下蹲动作,迅速收起现场断裂的水溶线,塞进床头柜底下。”
游德山轻叹了口气。
一位聚会半途加入的不速之客,谁都没想到,仅靠她的警觉,竟差点毁了他们精心策划数年的杀人行动。
将水溶线藏进床头柜底部的举动称不上严谨,却是当时出现苏予宁这个巨大变量时,他能做到的最佳临场补救。
她那个菜鸟警官的搭档,默契配合,让警局的人无缝衔接地封锁了这间房间,那团藏在柜底的水溶线也没有再转移的机会。
听完游德山的供词,苏予宁想起钱老板遇害那晚,她拦住门外看守的佣人。
佣人在阐述钱老板骂叶知秋不知检点的时候,视线下意识瞥了管家游德山一眼。
当时她疑惑了一瞬,还以为两人之前有什么过往。
现在才恍然,应该是复仇计划让两人在公众视野中不得已增加了交集,被好事挑拨的钱老板歪曲成叶知秋“红杏出墙”。
“三十年前的火宅,袁氏一家三口均已葬身火海,你复仇的原因又是什么?”
游德山垂着眼,动作缓慢地撩起左侧熨帖平整的西装袖口。
原先从指尖蔓延的伤疤展现出它更可怖的一面,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灼伤纹路占据大半个小臂。
他垂眸望着自己狰狞的小臂,沉淀了几十年岁月的嗓音,此刻平静坦然。
“我只是袁家一位女佣的孩子。”
“那场大火发生在夜里,我恰好因为外出打零工,侥幸捡回一条命。
至于,手上这些伤,是我冲进火场救人时留下的,后来的结局我们都清楚……人在灾祸面前,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
苏予宁看着他,没有插话,无声等候他未尽的话语。
游德山抬头,目光穿过审讯室冰冷的铁栏杆,遥遥望向远方。
明明眼前只有一面白墙,脑海中的回忆却穿透冰冷的现实,落回了三十年前那个温暖纯粹的午后。
三十年前,能住得起独栋别墅、雇得起佣人的袁家,是旁人遥不可及的体面人家。
而他只是寄人篱下的女佣之子,母亲勒紧裤带,供他读书,学校发的几本旧课本,被他翻得卷边,最后脱线掉页。
他想读书。
想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像母亲为他取的名字中的“山”那般,在天地间,直起腰杆地活着。
他就坐在阁楼杂物间,拿着翻了几百遍的课本,试图咀嚼出新东西。
直到那天,午后的阳光透过阁楼的小窗照进来,那位与他年纪相仿的袁家小少爷,穿着燕尾西装,朝他递出了一本崭新的书籍。
“这是我叔叔从德国带回来的新译书籍,听说是在讲科学,好深奥的名词,我们一起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