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锋芒毕露的毒舌攻击。计如微闭了闭眼，不能视物清楚的眼睛拢在密长的眼睫下，如浅薄垂落的阴翳，他回过头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记得。”

松散衣衫的褶皱柔软，随着动作滑落寸许，煞是晃眼。尹萝的回答慢了半拍，故意曲解：“计先生希望我记得这一幕么？”她从前并不这样喊他。

偶尔听见别人唤'先生′还要露出些古灵精怪的表情，待人走了，还是或笑或嗔地喊他计如微。

“计如微。”

“嗯。”

计如微恍惚地轻声应。

尹萝：…”

她没听错吧。

计如微这是答应了一声？

那次她说他肤白如冷玉，被他视作轻浮之语。她不似常人对此避讳，经常直言，好看些的事物总能吸引她的目光。竹林中她初见谢惊尘……

计如微摁在石块上的手无意识用力，在指腹留下几道尖锐的擦痕。前世，她也险些真的嫁给了谢惊尘。

药庐中两人亲近朝夕同处，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可笑他就那么一无所知地看着。

这一刻，计如微觉得自己当真该恨她。

“你忘却的东西那么多，应当不在乎这一桩。”计如微冷声道。

尹萝道：“人自然不会记住不重要的事。”计如微缓缓抬起眼。

无机质至不留一物的眼中分明多了些什么。尹萝的匕首从袖中滑出一段落到掌心，聚气时牵动了内伤，锋利的刀刃挥出，撞上了某种同样冰冷的物体。

周遭空气宛如投落石子的水波，泛起层层推远的透明涟漪。风静声息。

眼前是一片竹林，簌簌落叶翩然飘摇。

一方光华湛湛的古琴置于林间石台，满溢灵气。尹萝对这把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惊尘。

琴主坐在一侧，执白子观棋。

虽然已经看过太多次，但这双手执棋的时候果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执棋者侧首看过来：

“可愿与我手谈一局？”

尹萝走过去坐下，黑子先行，她干脆地落下一子。对面人几不可察地敛眸。

棋这种东西，实在是耗脑子。

谢惊尘也拉着她下过几回，可能是见她实在不用心，回回都利落地将她杀得片甲不留。消停了一段时日，却又想着法儿哄她，许下好处让她跟着他认真学尹萝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在意，难道谢家还要考新妇的琴棋书画？次数多了总有几次被引诱到，只好跟着学几手。直到某日谢惊尘说，她下棋也有他的风格了。尹萝问他棋艺师从哪位大家。

谢惊尘静了好几秒，忽而笑了一下，俯身吻她。“啪一一”

落子无悔。

尹萝想起来了，这是游戏里她去找计如微、初次见到谢惊尘的场景。眼前这个人绝不是真的谢惊尘。

神色冰冷，目下无尘。

却主动邀她下棋。

尹萝竟然从这个假谢惊尘的脸上看出了一点不快的意味。眨眼间，人影如烟散消失无踪。

尹萝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跌入一片红绡帐暖的松软中。暗香浮动，暖意生春。

身躯陷在失重感下坠，视野中重重幻境，景物颠倒旋转，目眩神迷。尹萝又晕又热，身上衣裳已换成了一件华丽璀璨的嫁衣，几乎要以为是再次重开了，她去翻嫁衣上的绣样，福至心灵：“这里是……鸳鸯镜？”她曾进入过鸳鸯镜，并不是这样，而是类似一座类似密室逃生的宅院，解开一重又是一重，危险跌宕。

“你以为，此物为何叫这个名字？”

计如微的声音近在咫尺，无形的气息围拢缠绕，一同拥住了她。鸳鸯。

计如微从不穿红，嫁衣一色在他身上未免太过浓烈，墨发散在一处，纠缠得难解难分。

红烛燃亮，除此外一片昏暗。

尹萝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隐约听到珠帘碰撞的声响。计如微握住她的手碰到那块无暇冷玉，触手生温，悬停流连，果真是没有看错的美玉。

指下蔓延之处一片烧灼的滚烫，缠人得紧，只觉得要让她也陷入这方狭小的意乱情迷中。

尹萝微弱地摇了摇头，涩然开口：“计如微”精致繁复的头纱摇曳倾泻，坠着的明珠流苏打在那片玉上，纷乱无序的冰凉激起细微颤抖。

他的气息滞了一瞬，愈发散乱，悬在那微妙距离。引着她寸寸玩弄。

层叠纱幔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春意尽锁一处。计如微高热未褪，眼前景象如梦似幻，印刻了他心底的景象，连魂魄也一同沉入。

“聆遥。”

缥缈字句，如丝缕渗入心底。

那方曾经想要而未得的冷玉，主动献到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