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顾问进山时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出来时，包还是那个包，人还是那个人，可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气，比红木林里的风还硬。

他空着手回来的。

老吴想问，又不敢问。

这年轻人做事，深不见底，邪性得很。

江暮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掸掉绑腿上凝结的雪屑。

“回红星总厂。”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老吴应了一声，把油门踩得更稳了些。

车轮碾过冰辙，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路朝着省城的方向疾驰。

江暮云的脑子里，正在飞速盘算。

那两台西欧产的军用电台，是烫手山芋，也是敲门砖。

直接拿出来，说自己捡的？

鬼才信。

这东西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部门把他查个底朝天。

必须有个天衣无缝的由头，一个让他自己能从这潭浑水里摘干净的借口。

一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红星机械总厂后勤楼下。

江暮云没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二楼，敲响了顾老办公室的门。

“进来。”

顾老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江暮云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还把里面的插销给落了下来。

“小江？”

“你怎么回来了？”

顾老放下手里的报纸，有些意外。

“顾老，出了点事。”

江暮云走到窗边，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严实。

办公室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顾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看着江暮云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还以为是统销网那边捅了什么篓子。

江暮云没多解释，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搁在顾老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

然后，他拉开拉链，双手伸进去，抓住一个沉甸甸的硬物，往外一拽。

“咚！”

一声闷响。

一台深灰烤漆的金属设备，砸在办公桌上。

桌上的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在桌面上漫开。

顾老起初以为是什么黑市上淘来的零件或者工具。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设备面板上那行陌生的外文字母，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加密旋钮时，他端著茶缸的手一抖。

“哗啦！”

滚烫的茶水全泼了出来，溅了他一手。

顾老像没感觉到烫，眼睛盯着那台设备，嘴唇哆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这这是西欧现役的‘信使’三型保密电台！”

他的声音都劈了。

顾老年轻时在总参待过，接触过高级军事情报，对国外这些尖端玩意，他比厂里任何技术员都识货。

这东西，别说在省城，就是在首都，都属于只存在于情报简报里的传说！

顾老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把那道插销又往里推了推，还把门锁反锁了。

他转过身，呼吸急促，脸涨得通红。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盯着江暮云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

这已经不是投机倒把的范畴了。

这是通天的大案！

江暮云的表情始终平静。

“省城外的红木林，一个废弃的日军防空洞里。”

他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抛了出来。

“我追查赵雷那条走私线，摸到了他们的一个中转站。”

“去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因为黑吃黑火并跑光了，就留下这口铁皮箱子。”

江暮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来路干净吗？”

顾老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只知道，这东西在我手里，是个随时能把我炸死的雷。”

江暮云迎著顾老的目光，没有闪躲。

“但在您和谢副参谋长手里，它就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

一句话，把所有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

他把自己摘得干净，还顺手把这份天大的功劳，推到了顾老和谢振国面前。

顾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这个年轻人，心性、胆魄、手段，都远超他的年纪。

他不再多问一个字。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老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拨盘上飞速转动，接通了一条保密专线。

“接省军区后勤部，我找谢振国，十万火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立刻传来线路转接的忙音。

顾老握著话筒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半个小时后。

红星机械总厂的大门外，响起了刺耳的引擎轰鸣声。

两辆挂著省军区牌照的军用吉普，后面跟着一辆满载武装士兵的解放卡车，冲进了厂区。

厂门口的保卫干事连拦都不敢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