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公社，郑家屯。

郑根生蹲在自家屋后不远处，那块沙坡地的边上，手里的锄头原本是有劲的。

可他看着这土地，还有他刨出来的土豆，有点刨不下去了。

不是锄头不好使，也不是他的手臂无力，而是仓促间被天降惊喜击中后的那种惊慌，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眼前这片地，原本是石头多、沙子多、土少的贫瘠坡地，种啥都长不好。

他去年试着种了点老品种土豆，一株苗底下能刨出两三个鸡蛋大的疙瘩，就算老天开眼。

今年，几个月前，自家有本事的外甥陈平安给他带回来的好红薯种，他也没舍得在这块地上种。

但是，差不多在两个多月前，这片土地，被他种下了红心二号土豆。

他面前，刚才锄头挖开的地方，已经堆起一小堆沾着湿泥的土豆。

大的比他自己的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

个个型状浑圆，表皮光滑，在太阳底下看着就喜人。

这才刨了三株。

他记得清楚，这片沙坡地，他拢共就种了不到四十株苗。

是农科院那个年轻技术员小张，拍着胸脯保证，说这红心二号不挑地，耐贫瘠，他才硬着头皮，把这块谁都不看好的边角地给种上了。

反正这片废地也是废在那儿，反正是自己家的地，种出啥就是啥，都是自家的，没怎么上心照料，没出货也不算心疼。

有什么收获都算是意外之喜了。

最后，种是种了，但他心里一直打鼓。

平时去赚工分很累，他也只能早晚抽空来看看，浇点水。

肥是没怎么上的，家里那点粪肥金贵，得紧着自留地里的菜。

他只是给里面上了点生火剩下的草木灰。

可这土豆苗，就在这沙坡地上，硬生生地长起来了，绿油油的，后来还开了淡紫色的小花。

如今，锄头下去，带出来的不是一两个小疙瘩，而是一窝！

一窝啊！

这就不是单单的寻常的意外之喜那么简单了，这简直就是对他郑根生家的天降甘霖啊！

他家集体的公粮有着落了！

“他爹，多少了？”

媳妇王桂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小心翼翼，还有压不住的期待。

郑根生没吭声，把第三株下面的土豆都捡到堆上，又挥起锄头，刨向第四株。

沙土松散，很好刨。

锄头一别，整株苗带着下面一嘟噜土豆被带了出来。

他用手扒拉几下，又滚出来五六个。

个顶个的实诚，圆滚滚胖嘟嘟的大小土豆出土的样子，在他眼里简直比一幅美人出浴图还好看。

“你说话呀！”王桂香急了，走上前，看见那一小堆土豆，也愣住了。

郑根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有点哑：“这一株……怕是能有五斤多。”

“五斤？”王桂香的声音尖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蹲下来，拿起一个土豆，手有点抖，“这……这沙地里长的？真能长这么大？”

郑根生不答话，闷头继续刨。

一株，两株，三株……

沙坡地不大，三十多株苗，不到一个时辰就刨完了。

土豆堆变成了小山。

两口子对着这座小山，半天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旁边枯草的声音。

“当家的……”王桂香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这……这得有多少？”

郑根生摸出别在腰后的烟袋锅子，手有点抖，划了好几下火柴才点着。

他狠狠抽了一口，辛辣的烟味冲进肺里，才让他稍微冷静点。

“估摸着……这一分多地，少说，三百斤往上。”他吐出口烟，看着那座土豆山，眼睛有点发涩。

三百斤！

在最好的水浇地，种老品种土豆，一亩地能收一千斤，那就得烧高香了。

他这破沙地，往年种啥都半死不活……

“三百斤……三百斤……”王桂香念叨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伤心，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见到亮光，又不敢相信的劲儿，“咱家……咱家今年……能吃饱了？”

郑根生重重点头，嗯了一声。

何止吃饱。

这么多土豆，交完公粮，剩下的，一家五口使劲吃也吃不完！

他想起前几个月，在城里上班的外甥平安，特地来看望他家，他三弟和大姐家。

除了宝贵的棒子面和盐，还带给他了些种子，蘑菇和水藻的，说是找朋友要的新种子，红薯则是外地的靠谱老品种。

当时郑根生心里也嘀咕，但还是照着陈平安交代的，把蘑菇种在阴凉柴房，水藻撒在了屋后清洗干净的老水缸，红薯块没舍得在这块废地上种，而是埋在了自留地的边上。

后来，陈平安说的话都印证了，蘑菇一丛一丛地冒，又肥又嫩，都是肉香，可算是给他解了肉馋。

也给他这一家五口人，都解了肉馋。

水藻也疯长，他捞了喂鸡，鸡下蛋都勤快了，人也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