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接过电报，伸手拆开。

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

“平安，速回电，有要事。梁。”

落款是梁副部长。

陈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刚从部里出来没多大功夫，又紧急叫回电，这可不常见。

他脸上半点神色没露，只是对王大福轻轻点头。

“行，知道了。”

“我去回个电话，你忙你的就行。”

“哎，好嘞陈主任！”

王大福连忙应着，又忍不住多补了一句。

“送电报那同志跑得一头汗，看着象是急事，您可得赶紧着。”

陈平安不再耽搁，转身就往传达室走。

心里念头飞快转了好几圈。

是机床试产的预算出了变故？

还是百万亩推广小组的任命有了反复？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突发情况？

一路想着，他已经走进了传达室。

老赵头正坐在小马扎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文。

脑袋一点一点的，眯着眼跟着打拍子，悠哉得很。

一见陈平安进来，老赵头立马要起身。

“陈主任，您这是……有啥吩咐？”

“老赵，借用下电话。”

陈平安语气平稳。

“给部里回个急事，马上要用。”

说着，他已经伸手拿起了话筒。

“您用您用，尽管用！”

老赵头连声答应，赶紧伸手柄收音机关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平安转动电话转盘时，发出的咯哒、咯哒声响。

电话很快接通。

对面是梁副部长的秘书，声音很客气。

“是陈平安同志吗？部长正在等您电话，请稍等。”

陈平安“恩”了一声，握着话筒静静等着。

没片刻功夫，梁副部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比刚才在办公室里时，压得还要低。

透着一股不容错辩的严肃。

“平安啊，回院里了？”

“还没回家，刚到院里，看到电报就赶紧回过来了。”

陈平安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

“部长，您指示。”

“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象是在仔细斟酌措辞。

“有件事，刚才老刘在旁边，有些话我不方便深说。”

“现在就咱们俩通电话，我跟你透个底。”

陈平安的心微微一提。

“您说，我仔细听着。”

“关于你那个技术总负责人的任命。”

梁副部长的声音通过听筒，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却每一个字都清淅地砸在陈平安耳朵里。

“部里开会研究的时候，不是全票通过的。”

陈平安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他没插话，安静等着下文。

“有几位老同志，主要管老品种推广和传统农区工作的，提了不同意见。”

梁副部长语速不快，可分量极重。

“理由嘛，大概就那么几点。”

“第一，你太年轻，突然压这么重的担子，怕你经验不够，压不住场面。”

“下面各省农业口的老资格、老专家，未必肯真心服你。”

“第二，红心二号和籼型一号虽然试验田表现好，但正式推广时间还短。”

“一下子铺开百万亩，风险评估够不够充分，他们心里没底。”

“第三，你在农科院本身还兼着机床那个工业项目，两头都是重活。”

“担心你精力顾不过来，到最后两头都眈误。”

陈平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心里那股刚接到任命时的火热，一点点沉静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

他其实早有预料。

这么大的事，这么年轻的负责人，不可能一点杂音都没有。

可真亲耳听到这些质疑摆在台面上，心里滋味还是不一样。

“当然了，这些意见，我和刘部长，还有几位支持你的老同志，都一一驳回去了。”

梁副部长的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你的能力、你的成绩，部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年轻是资本，不是罪过。”

“新品种试验数据扎实，抗寒抗病、增产幅度，都是反复验证过的。”

“至于精力问题，老刘当场拍了胸脯，说院里一定帮你协调好。”

“最后，任命正式通过了。”

梁副部长话锋一转，声音又沉了下去。

“但平安，你要记住，通过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那些持保留意见的同志，心里的疙瘩，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开的。”

“接下来你下去跑推广，涉及资源调配、地区协调、技术标准统一。”

“很可能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阻力。”

“或者说，是各种名义上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