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山看着这行字，笑了。

“你这是逼他们自己动脑子。”

“不是逼。”

陈平安说。

“是给他们留路。”

可当他翻到那张地质水文图时，手停住了。

图上有几处水源点。

井号、流量、临时道路、施工营地位置，都画得很细。

其中一个水源点旁边，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

很浅。

普通人会当成翻阅痕迹。

陈平安却看了很久。

那道轻划的方式，跟西北废井坐标标注很象。

不是完全一样。

但习惯相近。

刘振华察觉不对。

“怎么了？”

陈平安把图转过去。

“看这里。”

刘振华凑近。

“水源点？”

“恩。”

陈平安说。

“灰塔可能不只看设备和样品。”

“他们在看工业基地能承受多大规模。”

“水、电、路、粮、通信。”

“这些都能算。”

孟庆山皱眉。

“水文图怎么会进申请件？”

“未必是偷。”

陈平安说。

“也可能是自己人为了争设备，把困难讲得太细。”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

因为这很可能。

基层想争设备，想争支持，就会把图画详细，把困难摊开。

他们不是泄密。

他们是怕上面不理解。

但敌人要的就是这种详细。

晚上。

陈平安把包钢申请件单独封存。

他没有马上批评任何人。

先查来源。

该推动a-3继续推。

该保护水文资料，也要保护。

技术要往前走。

不能因为怕泄密，就把地质图全锁死。

可也不能再让井号、水量、道路承载这样外流。

他把那张图压在灯下。

铅笔轻划的水源点，正对着一串井号。

……

一九五八年九月十八日。

上午八点。

地质口、冶金口、外贸口的人都到了农科院旧楼。

门口牌子还是综合资料室。

屋里桌上铺着包钢申请件。

那张水文图被放在最中间。

水源点旁边那道铅笔轻划，浅得几乎看不出。

可屋里没人再把它当普通痕迹。

地质口来的梁工四十多岁，黑瘦，穿一件洗旧的干部服。

他一进门就说。

“图是我们所出的。”

“责任我认。”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不先谈责任。”

“先谈流程。”

梁工一怔。

他本来以为要挨批。

地质所把详细水文图夹进包钢申请件，又经外贸口转了一圈，按过去说法，确实不妥。

但他们也有苦衷。

包钢缺设备，缺泵，缺管材，缺勘探仪器。

不把困难说细，上面未必批。

陈平安没有绕弯。

“这张图为什么夹进去？”

梁工答得很直。

“为了争设备。”

“包钢那边水源条件复杂。”

“我们说缺水，外贸口不一定懂。”

“画出井号和流量，他们才知道需要泵、钻机和管线。”

外贸口许干部脸上挂不住。

“我们也没往外送原图。”

梁工看了他一眼。

“但你们拿着图去谈援助设备。”

许干部没反驳。

这就是问题。

不是敌人偷。

是自己人为了建设，把太细的资料拿出去证明困难。

这比偷还难管。

因为动机是好的。

陈平安敲了敲桌面。

“工业基地建设离不开水、电、路、矿。”

“矿体位置，大家知道敏感。”

“水源点，很多人没当回事。”

“但水量能算钢厂规模。”

“临时道路承载能算设备吨位。”

“施工营地粮油消耗能算人员数量。”

“通信线能算指挥等级。”

“废料外运能算试验进度。”

“这些都是承载力。”

屋里没人说话。

这些话不复杂。

可一放到一张水文图上，所有人都明白了。

敌人不需要知道包钢要建什么炉。

只要知道水能供多少，电线拉多粗，路能压多重，就能估算建设上限。

许干部低声说。

“那以后对外材料怎么写？”

“不能不写困难。”

陈平安说。

“困难要讲。”

“须求要讲。”

“点位不能给。”

梁工抬头。

“那设备怎么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