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六月七日。

上午

院里铺了一张旧棉毯。

棉毯洗得发白。

四角压着木块。

陈安乐坐在正中间。

身后没有靠枕。

两条小腿往前伸着。

双手按在身侧。

小腰挺得很直。

郑秀莲蹲在一旁。

两只手一直虚扶着。

“慢点。”

“别一头栽下来。”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

“妈。”

“你手往后收一点。”

“他得自己找平衡。”

“摔了怎么办？”

“毯子厚。”

“我在旁边。”

郑秀莲嘴上答应。

手却只收回半尺。

李娉亭抱着吴阳。

坐在廊下看着。

吴阳已经十一个月。

坐得自然安稳。

手里拿着小木勺。

不吵也不闹。

相比之下。

小安明明小了几个月。

腰背却更有力。

他坐了一会儿。

还想伸手够铜铃。

铃铛放在一尺外。

小手往前探。

重心跟着偏移。

郑秀莲刚要去扶。

陈平安先抬了抬手。

“让他自己来。”

小安晃了两下。

左手立刻按住棉毯。

身子竟又坐了回来。

院里几个人都安静了。

陈喜乐最先叫出来。

“四哥。”

“他真坐住了！”

郑秀莲又惊又喜。

“这孩子。”

“怎么学得这么快？”

李娉亭也在看。

心里多少有数。

孩子早产。

按理说发育应当慢些。

可小安从出生以后。

身体一直长得很好。

吃奶多。

睡得稳。

动作也一天比一天利落。

若不是陈平安一直压着。

恐怕早就露出更多异常。

陈平安没有顺着夸。

“坐住一次不算会。”

“再看看。”

陈喜乐当场笑他。

“四哥。”

“你怎么跟爸一个口气？”

陈铁山正从外头回来。

听见这句便接上。

“你四哥说得对。”

“一次稳不算真稳。”

陈喜乐缩了缩脖子。

“我就知道。”

“你们肯定站一边。”

……

小安又坐了一会儿。

终于撑不住。

身子往旁边倒。

陈平安没有用手去接。

念力先在棉毯下托了一层。

孩子倒下时。

落得不重。

只在毯子上滚了半圈。

小安愣了一下。

没有哭。

翻过身便往前爬。

他爬得不算标准。

膝盖和手掌配合得很快。

两三下便够到铜铃。

铃铛一入手。

他立刻坐回屁股。

两只手抓着绳子。

丁铃。

丁铃。

院里全是笑声。

郑秀莲拍着腿。

“真成精了。”

“自己摔。”

“自己爬。”

“还知道拿东西。”

陈铁山坐到门边。

看得也很认真。

“别夸太过。”

“孩子容易听惯好话。”

郑秀莲瞪他。

“七个月的孩子。”

“能听懂你这大道理？”

“现在不懂。”

“以后总会懂。”

陈平安听着父母拌嘴。

心里很松。

灰塔近身线已经收缩。

院里守口规矩也已站稳。

今天没有值守人员靠近。

没有观察点藏在巷口。

没有人拿着记录本。

盯着谁进谁出。

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

孩子学坐。

老人看孙子。

少年在旁边起哄。

家里人为一点小进步高兴。

他想守住的。

本来就是这种日子。

……

中午前。

陈爱党下班回来。

广播站恢复工作以后。

她每天按时出勤。

今天特意绕路进院。

手里拿着一小包米粉。

“给小安添辅食。”

郑秀莲接过纸包。

“家里还有。”

“你拿回去给吴阳。”

“吴阳那边也有。”

陈爱党先看见儿子。

又看见坐在毯上的小安。

她当场停住脚步。

“小安会坐了？”

“刚会。”

李娉亭笑着回她。

“还坐不久。”

陈爱党把吴阳放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