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翠西亚已经在化妆间里等着了。

化妆镜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镜前摆着一排刷子、三盒粉底和一把还没拆封的修眉刀。

“坐下。”

艾米莉立刻坐下。

帕翠西亚没有着急动手，她绕到椅子后面，把艾米莉的头发拢起来，对着镜子端详了整整半分钟。

她的颧骨的线条比一般好莱坞女星硬得多，嘴唇薄，嘴角微微往下撇。

帕翠西亚从化妆台上拿起修眉刀，没有削薄，反而把眉峰往上提了一丝。

随着化妆的流程开始，艾米莉闭上眼，感受着冰冷的刷具在脸上勾勒。

“亲爱的，别觉得这些化妆品是负担，它们是你的甲胄。在《runway》，如果你露出一丝疲态，就象在鲨鱼群里流了一滴血。”

一个小时后，化妆间的门缓缓推开。

原本坐在监视器后低头看的林瑞阳抬起了头。

演播室内嘈杂的讨论声在这一刻瞬间消失，甚至连几个正在搬运道具的黑人壮汉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背着双肩包，缩着肩膀的伦敦女孩。

她的头发被帕翠西亚打理成极度规整的侧分，每一根发丝都象是被计算过位置。

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神。

在深红色的眼影与极细的眼线勾勒下，她的目光中没有了半点自卑，只剩下一股浓郁的病态，却又极致优雅的冷漠。

“就是这种感觉。”林瑞阳站起身，绕着艾米莉转了一圈。

“不要笑，艾米莉。记住，在这部电影里，如果你笑了，那一定是你在嘲讽对方的廉价。”

“我感觉我快不能呼吸了。”艾米莉维持着紧绷的脊背，声音清冷。

“这就对了，时尚就是一种痛苦的修行。”

林瑞阳转头看向约翰：“让那帮记者进来，不，只放《名利场》和《vogue》的摄影师进来。其他的，让他们在门口等着看我们的官网更新。”

演播室沉重的隔音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削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脖子上挂着一部快磨掉漆的徕卡，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笨重专业灯箱的助手。

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选角导演艾伦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并且谁也不服的帕翠西亚·菲尔德，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露出了一种近乎尊敬的神色。

他是狄安娜王妃生前最信任的私人摄影师，是《vogue》、《harper&039;s bazaar》的常客，是无数奢侈品大牌gg大片的缔造者。

帕特里克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

他从脖子上取下那部徕卡，放在掌心掂了一下，象是在确认它的重量。

他对拍摄对象总是这样：先看人，再举相机。

而此刻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那件深紫色圣罗兰套裙上，从领口看到腰线，再看到裙摆的垂坠角度，最后才停在艾米莉的眼睛上。

他对着那双被深红色眼影与极细眼线包裹的眼睛，凝视了也许有十秒，也许更久。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演播室运转得很快。

帕特里克的助理们架起两盏重新调整过角度的灯箱，一盏从四十五度侧角打过来，一盏从低处补光，光源位置恰好低于腰线。

帕翠西亚在布景后面来回巡视，随时准备调整衣服上任何一道不该多出来的褶。

艾米莉则站在布景中央，被帕特里克指挥着换了四个站位和三个角度。

快门声响了不知道多少次。

帕特里克拍完之后低头看着数码后背上的预览图，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相机递给助手，独自走到角落里掏出手机。

他打给的是《vogue》美国版主编，只说了一句话：“这组照片，给我留两个跨页。”

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的目光，帕特里克只是对助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收工了。

对于他这种级别的摄影师来说，拍出一组足以加载时尚史册的大片并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神迹，而是一种如呼吸般自然的职业输出。

他走到艾米莉面前，这个在镜头前紧绷了几个小时的英国女孩此刻正有些脱力地扶着椅子。

帕特里克打量着她，话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评判：

“你的颧骨线条和圣罗兰这套衣服的剪裁产生了非常美妙的化学反应。在底片里，你不再是一个来自伦敦的面试者，你就是曼哈顿的一部分。

你应该感谢帕翠西亚，她选对了两样东西：衣服，和你。”

艾米莉受宠若惊地苍白着脸点头。

自始至终，帕特里克都没有去管演播室内的其他人。

在他看来，剧组导演的任务是提供一个合格的演员和合适的场景，而他作为摄影师的任务是完成视觉的最终统治。

至于谁才是这个权力的缔造者，底片上的签名已经说明了一切。

地震发生在定妆照发布的半小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