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比弗利山希尔顿酒店。

第六干三届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的颁奖典礼正在大宴会厅内举行。

在宴会厅中后方的一张圆桌旁，陈恺歌坐在席位上，手里端着香槟，却没有多少品尝的兴致。

在他的身侧陈红盛装出席，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但隐藏在长裙衣褶下的手指，却在不自觉地轻轻揉搓着晚宴包的系带。

今晚，他们的电影《无极》入围了最佳外语片的提名。

对于陈恺歌而言，这场大洋彼岸的颁奖礼不仅仅是一次单纯的争奖之旅，更是他的一场自证清白的圣战。

“一群庸众，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诗意，不懂什么是命运的玄辨。”

从抵达好莱坞的第一天，陈恺歌曾不止一次这样对陈红说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傲。

在内地的舆论场上，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孤独的先知，被自己想要启蒙的观众钉在了耻辱柱上。

所以，他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好莱坞，寄托在了好莱坞外国记者协会的这群评委身上。

他固执地认为，只有这群拥有全球视野的精英才能真正看懂《无极》里关于哲学的讨论。

“恺歌，放轻松点。外国记者协会的几个内核评委前天酒会上对咱们的态度都很好。”陈红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在陈恺歌耳边吐气如兰。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那挺拔的脊梁底下正紧绷着一根极度敏感而骄傲的神经，并且在这场颁奖礼中可能随时会断裂。

陈恺歌微微颔首，端起面前的香槟抿了一口：“我没事，真理往往是寂寞的。象当年《霸王别姬》在戛纳，他们也是在最后一刻才看懂了程蝶衣。西方在面对真正的东方史诗时，需要时间去敬畏。”

此时，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颁奖嘉宾走上舞台，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最佳外语片的提名片段。

华夏选送的《无极》、华夏香港的《功夫》、法国的《圣诞快乐》、南非的《黑帮暴徒》，以及巴勒斯坦的《天堂此时》。

当《无极》中张东健在牛群中狂奔的充满高饱和度色彩画面在好莱坞的大屏幕上闪过时，陈恺歌的喉结隐蔽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微微抬起下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象是在俯瞰众生，而不是在等待审判。

在他眼里，周星驰的《功夫》不过是迎合市场的市井杂耍，缺乏真正的艺术神性；而欧洲和非洲的那几部片子，政治正确有馀，史诗感不足。

论及视听的华丽与哲学的宏大，今晚的奖杯理应属于他的《无极》。

“获得第六十三届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的是——

”

颁奖嘉宾拆开信封，撕裂纸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被放大，清淅地传遍了宴会厅。

陈恺歌的双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天堂此时》（paradise now），巴勒斯坦！”

轰鸣的掌声刹那间在大宴会厅内如雷般炸响，周遭的桌子旁，人们纷纷起身向获奖剧组祝贺。

而在中后方的这张圆桌上，时间的流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并定格。

陈恺歌脸上的笑容在瞬间中僵硬了一下，紧接着那副精心雕琢的微笑又完美地回到了他的脸上。

他一边优雅地跟随众人鼓掌，一边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泯的目光看向正走向舞台的剧组代表。

“到底还是政治票。”陈恺歌的话语里听不出喜怒。

“好莱坞终究落了下乘，他们需要用一座奖杯去向中东的局势买单，这与艺术本身无关。”

陈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但眼底的那抹阴霾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金球奖的折戟，意味着他们试图“用国际荣誉反哺国内舆论”的公关策略在此刻流产。

大宴会厅内的名流们仍在为巴勒斯坦剧组欢呼。

陈红端坐在椅上，她能清淅地感觉到，四周偶尔飘来的目光里少了几分先前的客套，多了几分好莱坞式的现实与冷漠。

好莱坞从来不缺野心，更不缺带着巨额资金来砸门的异乡人。

但在没有拿到结果之前，所谓的“东方大师”在这些好莱坞片商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出手阔绰的异域符号罢了。

就在陈恺歌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试图用长篇大论的政治票理论来说服自己时，章子圯身着一袭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红裙坐在主舞台正对面的位置。

在她的身侧，坐着的是好莱坞教父级人物斯皮尔伯格，以及《艺伎回忆录》的导演罗伯·马歇尔。

作为今晚剧情类电影最佳女主角的提名获得者，她凭借一部在全球引发巨大争议与关注的《艺伎回忆录》，真正意义上踩中了西方的内核审美与话题中心。

哪怕外界对这部由华裔演员出演日本艺伎的电影评价毁誉参半，但谁也无法否认章子圯此刻在好莱坞的势头是其他同水平女星无法比拟的。

陈恺歌的目光在掠过章子圯那张意气风发的侧脸时，眼底隐晦地沉了一下。

曾几何时，这些在国际舞台上长袖善舞的年轻演员，见到他都要恭躬敬敬地喊一声”

陈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