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元宵点了点头，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朱子怡则是识趣地带着队员们找另外的桌子落座，没有打扰团练大人独享夜宵。

竹棚里的老板老杨是个六十来岁的瘦小老汉，微微佝偻着腰，正蹲在灶台前烧一锅热水。

听见动静抬头看来，认出朱子怡等城西团练民兵，当即热情招呼起来，给每人都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又在桌上放下一壶温过的散酒以及一堆粗瓷碗。

麦元宵端起面碗，轻轻吹了吹热气，筷子挑起面线呼噜呼噜开吃。

汤是骨头熬的，不算浓，但胜在滚烫，配着面条入口，这种寒冬腊月的深夜，胃里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竹棚里除了团练民兵，还有两桌客人。

都是些歇脚的脚夫和水手，有的捧着面碗埋头吃面，有的靠在桌角打盹，脸上都是一副干了一天重活后的疲乏。

没有人说话吵闹，只有筷子碰撞碗沿的叮当声和外头江风刮过竹席的哗啦声，共同交织成一首夜曲。

麦元宵很快吃完大半碗面，端起碗就着碗沿喝着热汤。

正要放下碗，忽然感觉到桌子对面似乎有人在看他。

麦元宵抬眸看去。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汉子坐在他的对面。

汉子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上蓄着一圈短茬胡须，蓑衣底下透出一股象是江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潮湿、咸腥气味。

此人的坐姿很稳，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看起来跟码头那些干力气活的脚步没什么两样。

但麦元宵注意到一件事。

这人坐在他对面，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别说脚步声，就连气流的变化、桌椅的震动，一点点迹象都没有。

麦元宵放下碗，目光专注地锁定对方。

那蓑衣汉子也不说话，沉默少顷，才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布，隔着油腻桌面推了过来。

绢布在桌面上滑行一段距离后，停在麦元宵手边。

麦元宵垂眸看了一眼绢布，普普通通的，但对方的手将其打开，露出里头夹着的一张纸。

竟是银票！

银票上的面额顿时令麦元宵瞳孔骤然一缩——足足一千两！

大虞朝的通汇银票，票面盖着广州府最大的钱庄“永昌号”的朱砂印章，红得刺眼。

一千两银子放在溪头村，够一户农家几辈子衣食无忧了。

即便放在昭德武院，也够全院上下上百号弟子一年的束修和药浴开销。

蓑衣汉子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很轻，似乎刻意压着嗓门：“麦团练，这里是一千两，只消您帮个小忙。”

麦元宵抬眸看向那张斗笠下的脸，对方依旧没有抬头，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嘴唇干燥起皮，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不动。

“我有个兄弟，人称‘伏波鲨’，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里。”

伏波鲨？麦元宵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

他没有回应，安静等待下文。

蓑衣汉子也并不理会麦元宵的沉默，继续说道：“县衙那边有三班衙役，如今全在大牢里守着，日夜颠倒，防守严密。

里头什么情况、关了多少人、什么时候换班、牢房怎么布局、有哪些陷阱……外头一概不知。

我的人没法进去，里面的人也传不出消息来。”

蓑衣汉子的右手手指在银票上戳了戳：“您不用做别的，只消抽个空，帮我到牢里看一眼。

看看有多少人、交班的时间点、里头有几道门、走道通不通、有什么陷阱……

最好，再顺便在我兄弟的镣铐上动一动手脚，再偷偷给他服下解药……”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视线似乎隔着斗笠在观察麦元宵的反应，才接着说道：“本月十五，广州府就要来人将我兄弟提走。

还有几天，再不把我兄弟救出来，就来不及了。”

“然后呢？”麦元宵平静问道。

蓑衣汉子终于微微抬了一下斗笠，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油灯光线下泛着一种灰蒙蒙的光，眼白浑浊，瞳孔的颜色极深，尤如两口枯井：“之后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数目是今日的两倍。”

还有两千两？！

麦元宵瞪着对面那双从斗笠底下露出来的灰眸：“大半夜藏头露尾，贿赂团练，刺探大牢情况，意图劫狱……跟我走一趟吧！”

说着，他的右手疾光一般隔着桌面探出，五指成爪，朝蓑衣汉子的手腕抓去。

蓑衣汉子并没有躲闪，也未显露丝毫惊惧，反而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在灯下显得有些冷且气定神闲：“麦团练，莫要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话的工夫，麦元宵的手指已经搭上他的手腕。

指腹触到的一瞬间，麦元宵感觉到对方手腕处的皮肤粗糙得如同树皮，底下的肌肉硬得过分，仿佛裹着一层铁皮。

他五指发力，想将人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