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汉子跟昨夜一个打扮。

斗笠压得很低，蓑衣裹着精悍的身形，走路的时候脚步极轻，听不见落地声。

他从码头方向的黑暗中走出来，就象是从江水中突然冒出的一截枯木，无声无息进入竹棚，自然而然坐到麦元宵对面。

伏波鲨看到蓑衣汉子的瞬间，喉咙里的嗬嗬声骤然急促起来。

他被绑在凳子上，整个身体往前挣扎一下，粗麻绳勒进肉里，凳脚跟着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双浑浊眼睛中更是猛地迸出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看见一根粗壮的救命绳索，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

歪斜的嘴角拼命翕动着，涎水甩得到处都是，可愣是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来。

蓑衣汉子没看伏波鲨，斗笠底下的目光始终落在麦元宵身上

“麦团练果然厉害。”蓑衣汉子的嘴角咧起一道弧度，露出一丝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容，“昨夜才找上你，今个半夜，你就把我兄弟从大牢里救出来了。

我原本想着，你总得尤豫个一两天，或者找县衙的人商量商量，再或者跟我们谈个价码……

没想到你直接硬闯大牢抢人！这份胆识，真叫人敬佩！”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玩味，似乎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麦元宵将竹签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抬眸看向对面那张被斗笠遮住大半的脸。

他没有接对方这一堆假惺惺的客套话，直截了当问道：“伏波鲨我已经带来了。两个孩子在哪？”

蓑衣汉子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打量麦元宵的反应。

稍作沉默后，他才故作轻松说道：“麦团练，咱做买卖讲究个互相信任。

你把伏波鲨交给我，天亮之前，令姐的一双儿女自然会毫发无伤送还府上。

我们黑鳞会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信用还是有的。”

麦元宵听完，并没有吭声。

桌下的右腿猛地抬起来，没有任何预兆，一脚踹在伏波鲨的左脚脚踝上。

这一脚用的是暗劲，没有震碎骨头，可伏波鲨脚踝外侧那块踝骨跟小腿骨之间的关节，被一股拧着的力道猛地掰了一下。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韧带被强行拉伸到极限后发出的一记暗响，紧跟着是伏波鲨喉咙中挤出的一声极致闷哼。

伏波鲨整个身子出于本能，猛地往后一仰，被绑着的双腿抽搐似的抖了一下，额头立马沁出一层冷汗。

脚踝处虽然没有断，但那里的关节已经被拧到错位，肿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张着歪斜的嘴巴，喉咙里嗬嗬喘着粗气，一对眼珠子死死瞪着麦元宵，几乎要掉出眼框，眸底满是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暴怒。

蓑衣汉子的坐姿没变，可斗笠底下那双原本志在必得的灰眸猛然缩了一下。

这还没完。

麦元宵右手在椅子边上一抄，那柄朴刀被带出刀鞘，银亮刀刃在油灯光线下划过一道短促光弧。

刀锋便贴在伏波鲨粗糙的脖颈表面，与喉咙口紧紧挨着，皮肉被压出一道白印来。

整个竹棚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老板老杨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麦元宵一眨不眨盯着对面的蓑衣汉子，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说道：“我只说一遍——当场交人，一个换两个。

你把我的两个外甥带过来，我立刻把伏波鲨给你。

一炷香之内看不到人，我就一刀抹了他，你也不用想着什么天亮之前送还府上了，我先杀伏波鲨，再跟你在这竹棚里拼个鱼死网破！”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歇斯底里，握着刀的手也稳如磐石，刀锋不见一丝颤斗。

伏波鲨的喉咙被刀刃压着，剧痛引起的嗬嗬声不自觉小了许多，只有喉结在上下滑动。

他是被麦元宵从县衙大牢里抢出来的，亲眼看到这家伙打伤不少狱卒。

并非那种只会说大话的无卵之辈。

蓑衣汉子陷入沉默。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笃笃声饶有节奏响着，似乎在判断麦元宵这番话中有多少决心。

斗笠底下的眼睛扫完麦元宵，又不露痕迹扫了一眼伏波鲨脖子上那把刀，最后落在竹棚外头黑沉沉的江面上。

竹棚里安静了很长一会，蓑衣汉子心中权衡的时间还真不短。

“麦团练做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昨晚想了一夜，想出来的就是这个结果？”麦元宵的刀纹丝不动，声音冷若冰霜，“我不可能信你。

我冒着生命危险，赌上前途和身家性命，将伏波鲨从大牢里劫了出来。

现在人在这里，要我交给你，你转头翻脸不认人，两个孩子在你们手上是死是活根本无从得知。

当面交人——这单买卖如今要按我的规矩来！”

蓑衣汉子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视线越过麦元宵的肩膀，看向竹棚外码头的方向。

夜色中，码头泊位上的货船安安静静蹲着，再远一些，江面上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