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按照岭南的习俗，今日要祭灶神，一家老小聚在一起，吃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饭菜，算是为除夕那顿真正的年夜饭先垫个底。

溪头村的炊烟比往常更早升起来。

田红姑天蒙蒙亮就在灶房里忙活了，杀鸡、剖鱼、剁肉……案板上的刀声嘟嘟嘟响个不停

腊肉切成薄片整齐码在碟子里，酱色泛着油光。

白切鸡煮得恰到好处，骨头上带着一丝淡红，斩成整齐的块状，蘸料是葱姜末，加热油这么一浇，香气溢满整个院子。

麦粽子上午照旧去村口卖云吞，中午提前收摊回来，袖着手在灶房门口转圈，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后来干脆被田红姑一句“别在这碍手碍脚”轰走，便蹲在老龙眼树下，有一搭没一搭跟麦元宵闲聊。

“你姐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午吧。”

麦元宵正在院子的石磨旁劈柴，一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一截手臂粗的干柴应声裂成两半。

他将劈好的柴码成一摞，直起腰来擦了把汗。

日头挂在半空，暖洋洋照着院子，晒得背脊有些发烫。

岭南很多个年关都是这样，热得很快，仿佛一下子就要入夏。

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寒潮又突然卷土而来，甚至正好赶上台风天，风雨交加之下，那天气难受得叫人只能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临近傍晚，巷口传来脚步声和孩子的嬉闹声。

麦香草一手牵着王翠，一手牵着王沐，王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坛酒和几包点心。

王沐远远看见蹲在院门口扒蒜的麦元宵，松开娘亲的手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含糊不清喊着“舅舅舅舅”。

麦元宵将蒜放下，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往空中一抛，王沐在半空尖叫一声，落下时笑得口水都淌了出来。

王翠倒是文静些，走到近前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去找外婆外公。

一家人围桌坐下时，日头已经偏到西边，院子里也点上烛火和灯笼。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白切鸡、红烧鱼、腊肉拼盘、焖猪蹄、梅菜肉饼、一锅炖得浓白的鸡汤、两碟青菜，外加一盆麦粽子亲手包的虾米云吞，现包现煮，皮薄馅大，汤面上飘着葱花，看一眼就叫人食指大动。

麦粽子给每人倒上酒。

酒液澄黄透亮，浮着几粒桂花。

麦元宵端起来闻了一下，熟悉的甜香混着米酒底子的醇味，一下子将他拉回一个多月前中举那一夜。

麦粽子端起酒碗，脸上满是幸福色彩：“来，今天小年夜，先敬灶神。”

将酒洒了一点在地上，这才重新斟满，举起来朝众人一晃：“再敬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平安健康。”众人跟着说了一句，各自喝了一口。

麦香草给麦元宵夹了一块猪蹄：“多吃点肉。你年后就要出远门了，在外头想吃家里的菜可没那么容易了。”

“姐，还有个把月才走呢。”麦元宵笑了一声，但还是乖乖把猪蹄啃了。

王植则是端着酒碗，跟麦元宵絮叨起来：“元宵，水路转陆路的路线，我帮你打听过了。

从番禺坐船到韶州，顺利的话一天一夜就到了。

韶州换官道北上，经岳州到武昌，这一段最好走，路也宽，沿途驿站也多。

武昌再转车马到洛阳，就是后半程了，听说过了襄阳之后路就不太好走，有一段是山路，不过开春之后冰雪也化了，应该问题不大。”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补充道：“水师衙门有个老军需官，往年跟着押运军械北上过几回。

他说这一路走下来，不赶不急的话，二十天上下就能到洛阳。

你要是中间歇两天、看看水土，满打满算二十七八天吧。

真的是二月初二出发，怎么着二月底截止前能到，保管有几天富馀。”

麦元宵边听边点头：“那就好。院长和师父也是这个说法。”

王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有需要的话，到时我请几天假，送你们到韶州。”

“这个再说吧，目前行程还没最终敲定。”

关于赴京赶考，麦元宵肯定不是一个人，他会和李玄胤一同出发。

但是从番禺的水道走，还是到广州府搭上次温如玉提到的广州将军府张罗的便船，随其他举子一同北上，好相互有个照应，这些目前还没有定论。

主要是看李玄胤那边的安排，毕竟神威镖局自己就走南闯北，鼠有鼠道，他们或许想着到时如果有顺路的镖行，以镖局那么多镖师压阵，护送少东家去洛阳，反而更方便。

田红姑插嘴道：“衣裳要多备几件厚实的，北边的冬天跟咱们不一样。回头娘给你多做两件，都带上。”

“谢谢娘。”麦元宵应道，“不急，过完一月才出发。慢慢来就行。”

这顿饭就这么吃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日头偏西吃到夜色深沉，桌上盘子大半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