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穗把砂锅盖掀开，黄芪悉尼炖瘦肉的香气漫了满室。

悉尼炖得近乎透明，瘦肉酥烂脱骨，汤色浓白里浮着几粒红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何书衣从后堂转出来，一眼就看见沉穗正俯身摆碗。

她耳后几缕碎发被窗风吹得轻轻晃动，落在后颈上，衬着那截被灶火熏得泛红的皮肤。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子，到桌边坐下时脸色都润了一层。

“有劳沉娘子了。”

沉穗退开两步，垂手立在旁边。

“何公子来得正好，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何书衣先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汁入口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脾胃都暖融融地舒展开来。

他眉梢微微一挑，抬眼看向沉穗，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层难得的亮色。

果然不出所料。

“以往觉得难以下咽的药材，经沉娘子的手竟都变得美味了。”

沉穗被他夸得有些局促：“真的吗？其实……我是头一回做。”

管家闻言，惊得睁大眼，竖大拇指赞叹：“头一回做就这么香，沉娘子可真真是能人！”

沉穗的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您说笑了，我胡乱做的，何公子吃着好就行。”

旁边的素心站在角落里，看着何书衣跟沉穗说话时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再看沉穗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局促样子，心里那把火又拱了上来。

切！

要不是她在旁边给沉穗打下手递东西，沉穗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那些药材是她从筐里捞出来递过去的，箩卜是她削的皮，好歹也出了力不是？

如今功劳倒全让沉穗一人占了，倒显得她素心是来白吃白喝的。

何书衣夹了块瘦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抬头见沉穗还站着，便道：“一起坐下吃吧。”

沉穗摇头，利落地解了围裙叠好搭在臂弯上。

“时辰不早了，我还得赶回栖梧村去。”

“我娘和夫君该等着我回去吃饭了，就不留了。”

她说着退了一步，又笑着补充：“何公子先用着，三日后我会再来。”

“这药膳吃了三天身子有什么变化，到时候我们再细说。”

何书衣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勺粥，停了片刻才点头：“也好。”

随即，转头吩咐管家：

“把今天的工钱给沉娘子结了。”

管家早已备好，从袖口取出一个青布钱袋递过去。

沉穗接过来掂了掂，笑着道了谢。

她把钱袋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沉娘子且慢。”

沉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何公子还有事？”

何书衣搁下筷子，目光从沉穗身上慢慢移开，掠过她身后站着的素心，又移回来。

面上笑意清浅。

“沉娘子可知道，东郭先生与中山狼？”

什么？

沉穗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素心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东国先生？

中山狼？

东国是个什么地方？

中山又是什么山？

什么先生什么狼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她偷偷去看沉穗的脸色，见沉穗面上的笑意收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知道。”

沉穗看着何书衣，声音平稳。

何书衣朝她微微一笑：“一路小心。”

沉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垂眼点头：“何公子放心，我晓得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

素心还在琢磨那什么东国什么狼的，见沉穗已经走了才回过神来，慌忙朝何书衣作揖：“何公子告辞。”

何书衣淡淡“恩”了一声，目光已经落回桌上那碗粥里。

素心有些失落，但也不敢再多留，快步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出了何府的大门。

何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沉穗走在前面沉默不语。

素心跟在她旁边，馀光里那扇大门越关越紧，最后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她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走了一段路，素心轻叹：“早听闻何公子相貌堂堂温文尔雅，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外界都说何公子身患重疾，我瞧着还挺精神的嘛，没他们说的那般病入膏肓的样子。”

沉穗没有应声。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何书衣方才那句问话。

东郭先生与中山狼？

是个典故。

东郭先生救了狼，狼脱险后却要吃掉恩人。

她和何书衣认识不过半月，两人共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而素心是她亲手从街面上救回来的。

何书衣这话，是在点她。

她侧过脸，扫了素心一眼。

素心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何公子如何如何好，浑然不觉沉穗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