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报酬 顽固的仓颉
陈礼回到永安白事铺时,天已经黑了。
铺门从里面闩着,门缝中透出一点昏黄灯光。
他抬手敲了三下,里面立刻传来桌椅碰撞的声音。
“谁?”何小顺紧张地问道。
“你师父。”
门闩迅速拉开。
何小顺探出脑袋,看清陈礼以后,明显松了一口气:“师父,你真回来了啊。”
“什么叫真回来了?”
陈礼走进铺子,将粗布包裹放到柜台上:“你是盼着我不回来?”
何小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敢接话。
他关好铺门,转移了话题:“沉老爷真死了?”
“死了。”
“真是午时三刻?”
“恩。”
何小顺脸色一紧。
他虽然早就看过那张讣帖,知道上面写着沉玉堂的死期,可真正听见人按照帖子上的时辰死去,还是额头冒汗。
“怎么死的?”
“被人下了东西,五脏六腑在身体里发酵。”
陈礼一边说,一边脱下外衣。
何小顺听得愣住:“人也能发酵?”
“能。”
“那会变成酒吗?”
陈礼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师父忙了一整日,险些被人弄死,回来以后,你最关心的是沉玉堂能不能变成酒?”
何小顺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口问问。”
“以后少问这种不体面的问题。”
陈礼把外衣扔给他:“拿去洗干净,上面沾过尸液,小心些。”
何小顺赶紧用两根手指捏住衣领,远远提着衣服去了后院。
陈礼坐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一口喝下去,他才真正觉得今日算是过去了。
从早上进入沉宅,到寿宴上困意袭来,再到几名修行者交手、沉玉堂死亡、孙德福被抓,最后还有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人送来报酬。
整整一日,他的神经几乎没有松下来过。
现在回到自己的铺子,门已经关好,何小顺在后院洗衣服,前堂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礼这才把手伸进袖中。
三枚漆黑铜钱落在桌面上。
叮,叮,叮。
三张闭着眼睛的人脸并排躺着,嘴角微微上翘。
按照赵掌柜的价钱,这便是三百两银子。
这三枚钱不是黑匣给的,是那些人雇他处理孙德福、替沉玉堂收尾的报酬。
拿了钱,便意味着对方认为他已经接下了这份关系。
黑衣人临走前还说,等沉玉堂的商路和铺面空出来,临江城会有不少人发财,到时候,需要料理的后事也不会少。
这听起来不象一句客套。
更象是在提前告诉陈礼,以后还会有尸体送到永安白事铺。
陈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钱挣得不太体面。”
他说完,还是将三枚闭目钱收到了手边。
钱本身没有错,做事的人不体面,也不能怪钱。
后院传来何小顺的声音。
“师父,袖口上的黑点洗不掉!”
“那就剪了。”
“这衣裳才穿了半年。”
“人没事就行。”
陈礼回了一句。
何小顺嘀咕着继续洗衣服。
陈礼这才解开粗布包裹,将黑色木匣放到桌上。
匣盖已经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封信,信纸下方,还压着五枚闭目钱。
陈礼动作停了一下。
五枚?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将信取了出来。
“陈兄见字如晤。”
“沉玉堂一事,终于妥善了结。”
“在下原以为,此次局面几度生变,又有巡夜司与数名修行者在场,陈兄纵然能够脱身,最后也难免留下些首尾。”
“没想到,陈兄不但借官府之手拿下孙德福,还顺势让他们自行查清入口之物、屋顶机关与旧日仇怨,将原本尚有缺漏的一桩案子,补得严丝合缝。”
陈礼看到这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信上的内容还在继续。
“尤其那孙德福。”
“此人本就是动手之人,又与沉玉堂有杀父夺业之仇,原本便是最合适的替罪之人,只是这样的人既敢赴死,寻常刑罚多半逼不开他的嘴。”
“陈兄却能一眼看出此人尚有牵挂,只用寥寥数语,便令他主动认下全部罪责。”
“官府得了凶手,沉家得了交代,而陈兄从头到尾只是在旁协助查案,不曾真正沾上半点嫌疑。”
“甚至那巡夜司的捕头,如今恐怕还要记陈兄一份人情。”
“将官府借到这种地步,在下确实没有想到。”
陈礼捏着信纸,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确实挺多。”
他本来只是想把真正杀人的人找出来。
到了黑匣嘴里,却象是从寿宴开始以前,他便已经打算好了要让巡夜司替自己查案、补证、抓人,最后再给孙德福扣上一口严丝合缝的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