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二章 一寸寸接回来  顽固的仓颉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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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礼没有急着动针。

女尸身上的伤太重。

若只是几处骨折,他还能先接骨,再以木片固定,可眼前这具身体,从肩到腿,几乎找不到一处完整的骨架。

偏偏皮肉又保存得太好,没有腐烂,没有虫咬,连裸露在外的手指都仍旧细腻完整。

象是有人将一个好好的人装进布袋里,隔着皮肉,把里面的骨头一寸寸砸碎了。

陈礼低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那具中年男尸。

男人仍旧躺在白布上,右手握着半枚铜钱。

陈礼在他身边蹲下,问道:“你生前在这附近待过?”

男尸缓缓睁开眼睛。

没有声音,只有一些零碎的感觉顺着死人情传来。

荒草,冷风,破旧的草棚。

还有饥饿与长久的咳嗽。

陈礼大致明白了。

这人活着的时候,多半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民,常在乱葬岗周围避风,后来病死,也被人随手埋进了这里。

陈礼指了指不远处的女尸:“见过她吗?”

男尸的眼神仍旧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那道微弱的联系才轻轻颤动起来。

黑夜,几个人,急促的脚步。

还有一卷很长的东西,被人从车上拖下来,重重落在泥地上。

男尸残留的记忆十分破碎。

陈礼只能从中分辨出一些最强烈的东西。

慌张,催促,害怕。

那几个人挖坑时不断回头,象是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追过来,他们甚至没有将尸体放正,只把人推进坑里,胡乱盖上一层土,便匆匆离开。

陈礼问:“那些人是谁?”

没有回应。

“长什么样?”

仍旧没有。

男尸生前躲得很,天又太黑,他只记得那群人来得快,走得更快。

陈礼又问:“他们怕的是她?”

这一次,传来的情绪依旧是害怕,却分不清究竟怕什么。

怕女尸?怕被人看见?又或者怕将她丢在这里之后,仍有人循着痕迹找上门?

陈礼没有继续逼问。

男尸留下的本就是残灵,强行追问,只会将这点模糊记忆也磨碎。

“起来。”

陈礼道:“帮我举灯。”

男尸缓慢坐起。

他的动作很僵,坐起来时,腰背甚至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陈礼将灯递到他手里,又扶正他的手臂,让灯光落在女尸身上。

“拿稳。”

男尸捧着灯,安静站在一旁。

陈礼重新走到女尸身边。

接下来第一步不是缝尸,是摸骨。

他从肩头开始,一点点向下摸索骨骼的位置。

锁骨碎成了几截,两侧肩胛都有裂口。

左臂上段断了三处,右臂稍好一些,却也找不到完整的肘骨。

肋骨更是乱得厉害,有几根向内折进去,紧贴着皮肉。

脊骨从颈后到腰间,至少断了四处,骨盆也已经散开。

陈礼摸到双腿时,手指停了一下。

女尸膝骨几乎被磨成了碎片。

这不是一棍子打出来的,也不是从高处摔下来造成的。

陈礼替人收过不少尸,马车碾过的,楼上摔下来的,船板夹断的,他都见过。

那些伤有方向,有轻重,总能找到最先受力的地方。

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身上的骨头碎得太散,也太均匀,象是有人专门避开皮肉,一处一处,将她全身的骨头都打断了。

陈礼原本只是皱眉,摸到后来,脸上的神情却慢慢淡了下去。

骨头周围有凝结的淤血,有些地方虽然被皮肤遮住,指腹按下去,仍能摸到大片发硬的血块。

这说明伤不是死后留下的,至少大半不是。

她受这些伤时,还活着。

陈礼将手收了回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他从收尸箱里取出剪刀、弯针、蜡线和几块削薄的木片。

这种伤,不能只从外面摆正。

他选了女尸衣物遮盖的位置,从腋下、腰侧和大腿内侧分别剪开几道小口。

刀锋划过皮肤时,里面没有血流出来,她早已死透了,可皮肉下面那些凝结发黑的淤血,仍旧看得陈礼动作一顿。

活着的时候,该有多疼?

陈礼叹了口气。

他先清理断骨周围的血块,再将还能对上的骨头一块块找回来。

碎得太小的,已经没有办法恢复,他只能将主要骨段拼正,再用薄木片从两侧夹住,以蜡线固定。

左臂接好,右臂接好,肩膀重新撑起。

每接一处,陈礼便觉得心里的那股不舒服更重一分。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麻烦,伤成这样,要耗费的时间远比处理十具普通尸体更多。

后来,他开始觉得,不能放着不管。

既然已经挖出来,便不能让她继续象一只装满碎石的皮袋,软软地瘫在白布上。

再到后来,那股念头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