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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四珺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不对。

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鸡叫?

农场的广播不是每天放《东方红》吗?

那刺耳的、撕心裂肺的喇叭声,怎么可能变成鸡叫?

许四珺呼吸急促地瞪着天花板

不是农场潮湿发霉的土坯房顶,是……是水晶吊灯。

那盏她小时候嫌晃眼、总拿手挡着看的水晶吊灯。

每一颗玻璃珠子她都记得。

因为母亲擦它时摔下来过,膝盖磕青了好大一块。

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细嫩、白淅,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不是那双被冻疮和农活磨得粗粝红肿、指节变形的手。

不是那双在临死前颤斗着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手。

“……梦?”

她喃喃自语,声音带抖,嗓子眼发干,像塞了团砂纸。

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鼻尖萦绕的不是农场牲口棚的粪臭味。

是她从前最爱用的雪花膏的淡香。

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小洋楼院子里桂花树的甜腻气息。

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

晒得被面上绣的鸳鸯都暖融融的。

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

低头看身上。

棉布睡衣,洗得发白。

袖口母亲刚给缝过针脚,针脚细密整齐。

这是下放前那段时间的衣服。

被下放那年……十四岁。

对,十四岁。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脑子里。

农场父亲母亲大姐二姐三姐五妹。

一个接一个病死、累死、受不了折磨投了河。

最后是她自己,躺在床上咳血。

眼睛盯着农场那扇漏风的木门,直到视线完全黑下去。

“珺珺?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母亲秋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柔又带着点担心。

许四珺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死死咬住下唇。

指甲掐进掌心里。

才把那股要命的哭腔憋回去。

“没……没事妈!我醒了。”

“醒了就起来吧,你爸买了早点回来,油条豆浆,还热乎呢。”

油条豆浆。

许四珺的手指发抖。

下放后第一年。

五妹饿得啃树皮,就想起家里以前吃的油条,想得胃里抽着疼。

后来五妹没了,就再也没想过油条。

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是1968年。

下放前的第三天。

不!

按照前世的时间。

今天应该是大伯和二伯上门“举报”他们家的前一天。

大伯许文渊,二伯许文深,还有爷爷奶奶。

闭上眼,前世那些嘴脸一张张滑过去。

老爷子许广德在家族会议上拍桌子:“三房人丁单薄,又没有男丁,顶这个罪最合适!你们五个丫头,总比让你大伯二伯两房男丁去农场强!”

大伯母在一旁抹眼泪说“实在没办法”。

二伯母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三弟媳妇手艺好,去农场也饿不死”。

父亲许文镜当时呢?

许四珺想到这里,心口一阵钝痛。

前世父亲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低着头,脊背塌着,像被抽了骨头。

母亲秋榆抱着五妹哭,她们五个姐妹吓得缩成一团,谁都不敢说话。

然后是举报下放最后死亡。

甩了甩头,把眼泪甩回去,赤脚跳下床。

地板冰凉,冰得她打了个激灵,脑子反而清醒了。

书房。

记忆里最关键的一样东西在前世被埋在书房地砖底下。

后来大伯翻盖房子时挖出来,偷偷占为己有。

那是一只羊脂白玉的镯子和一枚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铁戒指。

前世这东西没落到许四珺手里。

重生回来,时间还来得及。

许四珺冲出卧室门的时候差点撞上端着豆浆碗走过来的二姐许二瑾。

“哎哟喂你慢点!”

二姐嗓门亮,一把扶住她骼膊。

“大清早急什么急?火烧你尾巴了?”

“二姐我有点事。”

许四珺来不及多说,侧身从二姐旁边挤过去,光着脚咚咚咚往楼下跑。

二姐在后面喊:“拖鞋!鞋穿上!”

许四珺没回头。

楼梯拐角。

大姐许一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抬头看见她赤着脚跑下来,眉头一皱:“珺珺,地上凉”

“大姐等会儿说!”许四珺一溜烟钻进了书房。

书房在后院东南角。

靠墙一排书柜。

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笔筒和算盘。

窗台上搁着盆文竹,叶子有点蔫了。

母亲前几天还念叨着该浇水了。

反手柄书房门关上,心跳快得象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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