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妙音 别夏迎秋
一曲终了。
顾惟清已是面色苍白,额间细汗密布,丝丝缕缕的白气自他头顶袅袅升起,再渐渐飘散至无。
此是法力枯竭,气机濒临溃散之兆。
他勉力振作精神,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支玉瓶,指尖微颤,揭开瓶口,倾出一粒青莹莹的丹丸,纳入口中。
入定片刻,便觉一股融融暖流自肺腑间氤氲开来,滞涩的呼吸顿时畅顺许多。
待那药力如春水漫堤,缓缓渗透四肢百骸,几近虚脱的疲乏之感方缓缓退去。
盘膝端坐于望楼之上,顾惟清一边调息养神,一边暗自苦笑。
神魂攻伐之术对心神的损耗之巨,实是远远超出他此前预料。
万幸随身带着周师炼制的青灵丹,否则此番施为,必致元气大伤,这身苦修得来的功行,还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方能恢复。
念及自身修为,他心中稍定。
近来勤俢不辍,又有悬心玉佩相辅,对天地间灵机的捕捉愈发敏锐,吞吐炼化之功亦倍道而进。
六处窍穴,明堂、洞房、泥丸、气府、鹊桥、重楼,他已逐一用法力炼化盈满。
只需按部就班,再将鸠尾、绛宫、黄庭三处窍穴蓄满法力,最终融汇贯通九窍气意,便可一举迈入褪凡三重境。
孰料今夜一时疏忽托大,将六处窍穴内辛苦积攒的法力挥霍殆尽。
若能审慎筹谋,量力而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迫境地。
所幸身在自家东卫城,并无外患之忧,若是在那等险恶之地,法力尽失,岂非要任人宰割?
至于恢复修为,他心境渐复澄明。
月有盈缺,潮有涨落,修行之路本就浮沉不定。
炼气入窍,起步之时,无非是些水磨功夫,耐心打熬便是,并无真正碍难。
正好借此机会,在东卫城盘桓数日,将六处窍穴重新蓄满法力,也可审视此番战果如何。
理顺了修行关窍,顾惟清目光落向置于身侧的竹笛。
伸手拿起,仔细端详,指腹拂过笛身,不由轻轻一叹。
这支以停云山青竹所制的笛子,原本翠绿盈碧,温润如玉,此刻笛身上已浮现出数道细微裂痕。
笛虽凡物,却伴他十载寒暑,心爱非常。
皆因他自恃法力驾驭之术精妙,骄矜托大,贸然以此凡笛施展攻伐神魂之术,才致其不堪重负,内里受损。
念及当年从周师手中接过此笛时那份珍视欣喜之情,顾惟清心中愧疚更甚。
他暗暗警醒自己,今日教训,刻骨铭心,往后行事,定要周密准备,三思而行,切莫重蹈复辙。
浩渺高天之上,泠泠云月之间。
两位神姿超然的修道人凭虚而立。
一位是中年文士,眉目清朗,面如冠玉,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圆领襕衫,大袖当风,飘然有凌云之态。
另一位则是青年道人,丰神俊朗,器宇轩昂,身着流云羽衣,头戴星辉玉冠,神情淡漠疏离,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沾尘俗的飘逸。
中年文士低眉垂目,静静俯视着荒原上刚刚止歇的厮杀,直至硝烟散尽,尘埃落定。
他抬起头,欣然道:“果然不出贤弟所料。”
二人途经此地,恰见妖物围困人道城郭,城中守备薄弱,眼看上千生民即将沦为妖物血食。
中年文士目睹此景,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意欲挥袖涤荡妖氛。
他心念方动,青年道人却开口道:“天道不仁,万物自有其命途劫数,道兄何必多事,强涉因果?”
中年文士深知这位贤弟性情,其素来不愿沾染无谓尘缘。
只是他近日痛失至亲,心中哀戚郁结,此刻不忍见生灵涂炭,执意施救。
青年道人也未再深劝,只掐指捻诀,默默推演,随即笃定言道:“城中之人,尚存一线生机。道兄且静观其变便是。”
中年文士闻言,只得暂且按捺。
这位贤弟道行深不可测,所修功法更能窥得天机一线,其有善言,自当听从。
只是他心中仍存一丝疑虑,城中修为最高者不过褪凡二重境,馀者皆气血稍强的凡俗武夫,这“一线生机”究竟应于何处?
而此刻,望着城下妖物溃退的狼借景象,中年文士已是心悦诚服。
他喟然叹道:“愚兄久居南国锦绣之地,只道北地除却几大宗门世家庇护界域,其馀凡俗凄息之所,早已被妖魔荼毒殆尽。”
“不意在这西陲边荒,亦有不屈之民,以血肉之躯奋起抗争!直教我这等只知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庸碌之辈,愧煞无地。”
青年道人摇了摇头:“世人各有其道,所结因果,亦各有了结之法。道兄悲泯之心可嘉,不必妄自菲薄。”
中年文士只是摇头叹息。
青年道人话锋一转:“道兄观那少年所施音律之术,以为如何?”
提及此节,中年文士眼中顿时焕发神采,由衷赞道:“妙哉!那少年虽非我门真传,然其音律造诣,已算登堂入室。观其法度,与我门中‘应神歌’颇为肖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