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人亡 别夏迎秋
月色惨白,寒风凄切。
转瞬间,又有一十七名甲士横尸阵前。
他们尚未凝结的鲜血在地面蜿蜒流淌,翻涌的阵气仿若通灵,化出条条触须,将鲜血撕扯成蒙蒙血雾,缓缓渗入阵法之中。
原本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的血阵壁障,陡然凝实几分。
“统领!”仅存的那名精锐甲士浑身浴血,他撞开飘摇欲坠的阵旗,单膝跪倒在邓星铭脚边,声音嘶哑颤斗:“大势已去!”
邓星铭眉头紧锁,目光盯着阵外步步紧逼的银白身影,眼神中满是漠然,嘴唇翕动,却终是未吐一言。
猛然间,他眼角无声崩裂,两缕血线汩汩而出,瞳孔深处泛起诡异白斑,喉间一股腥甜直冲而上。
先前他拼尽全力,勉强压制住血阵凶戾反噬,可随着阵中甲士不断陨落,阵气愈发狂暴,身为乾位阵首,自是首当其冲,内腑已被震得如沸汤翻搅。
那精锐甲士见状大惊失色,顾不得尊卑,紧紧抓住邓星铭的衣角,急声劝道:“统领!血阵将崩,请统领速走!”
“走?”邓星铭惊笑一声,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腥血:“十年前,邓某于万胜河畔,率军结阵,面对化形大妖围攻,犹死战不退!今日,迎战一小辈,我若弃阵而逃,来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见昔日同袍!”
他目光坚定地凝视前方,寒声道:“今日本将誓与此敌玉石俱焚,敢妄言退避者,斩!”
精锐甲士声泪俱下,悲声泣告:“统领栽培之恩,属下万死难报其之万一!属下愿拼却此身,为统领挡此大敌!只求统领保全有用之身,他日为我等报仇雪恨!”
邓星铭瞳孔骤缩,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若有人能接替乾位阵首,接掌阵气,自己或有一线生机可遁,但那狂暴的反噬之力,必将瞬间转嫁到接替者。
他身为主将,平生最恨临阵脱逃之辈,军法森严,从不姑息。如今轮到自己头上,这道决择,重逾千钧,直刺心肺!
便在此时,阵中惨呼连连,剩馀甲士在剑光的屠戮下,舍生忘死,前仆后继,终将七座摇摇欲坠的阵眼以血肉之躯强行补全。
原本濒临崩溃的八极血阵,得此维系,稍稍稳固。
那精锐甲士知晓,这些同袍修为远逊于己,此等稳固不过昙花一现。
他眼中决然之色一闪,身形暴起,用肩头狠狠撞向邓星铭。
邓星铭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跟跄跌坐在地。
他虽元气大伤,但一身横练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寻常高手也难撼动分毫,此刻却浑身酸软,竟被这心腹亲卫轻易撞离乾位。
精锐甲士一步踏入阵首乾位,将沉重长槊掷于尘埃,又猛地撕开胸前甲胄,露出精壮胸膛。
他拔出腰间短匕,毫不尤豫地刺入心口!
刹那间,滚烫心头热血如泉喷涌,周身气机随之暴涨,直冲阵壁!
磅礴血气勾连八方阵气,血阵经此献祭,赤芒大盛,瞬间恢复了几分生机。
那名甲士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急声道:“属下特来为统领断后!望统领莫要姑负属下一片赤诚之心!”
他脸上泛起诡谲殷红,对着馀下同袍,狂吼道:“艮山不动,固守四方!”
阵中仅存的三十馀残兵齐声嘶吼,周身赤芒狂涌,甲胄轰然相撞,汇成一股决死洪流,以血肉之躯,义无反顾地扑向那道完全无法匹敌的煌煌剑光!
邓星铭虎目含泪,不敢再有半分迟疑,脚步跟跄,连退数步,将一直攥在手心的赤符拍在胸口。
一道暗红光晕瞬间将他围裹,光晕剧烈闪铄。
下一瞬,邓星铭的身影已在数十丈外显现。
他面色晦暗,强提一口真气稳住身形,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威赫剑光自沸腾血阵中悍然斩落!
血阵壁障如琉璃般轰然崩解。
阵中所有甲士,无论冲杀者还是固守者,齐齐七窍喷血,周身炸开团团浓稠血雾!
血色瞬间弥漫,将整座营垒染成一片刺目腥红。
眼睁睁看着追随自己多年的忠勇部将,化作满地零落的尸骸,邓星铭目眦欲裂,心胆俱碎。
顾惟清徐徐收剑入鞘,衣袖随意一拂,荡散漫天血雾,目光如炬,穿透尚未散尽的腥风,直直落在远处的邓星铭身上。
邓星铭脸色剧变,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周身赤光复起,包裹着他狼狈的身形,几个闪铄,仓皇没入荡炀山深处的幽暗密林中。
暮色如墨,染透天际。
崇氏山城正北,一座巍峨神殿高耸矗立。
尖削殿顶刺破层层铅云,引得群鸦盘旋哀啼,声声凄厉,不绝于耳。
神殿通体由暗沉锈红的砂岩垒砌而成,砖石缝隙间,暗褐色的陈年血迹若隐若现,仿佛正自内而外,缓缓渗透。
殿门两侧,石柱巍巍,各蹲踞着一尊残缺的青铜螭吻。
螭首眼框空洞深邃,内里悬着已然半融的暗红蜡油,昏黄灯火在暮风中摇曳不定,光影明灭交错,将神殿的轮廓映照得愈发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