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杀机 别夏迎秋
一道殷殷赤华冲天而起,斩破云宵,往苍遏山方向纵去,瞬间隐没于远空边际。
羽幼蝶立在中庭,望着北天,久久未动。
若是往昔,顾惟清想要孤身犯险,她定然不会应允。
然而一路相伴,历经生死,她再不会质疑顾惟清的决意,只因坚信顾惟清必能实现心中所愿。
可忧思终究难以释怀,她已无睡意,抬手拢了拢外衫,在院内信步游逛起来,眸光流转间,落在院中一方小小池沼上。
泠泠月色洒落水面,两尾锦鲤同样夜深未眠,一红一金,在独属于它们的小天地里悠然嬉戏,搅动起细碎粼光。
羽幼蝶驻足池畔,细细观赏。
她那座竹楼前的荷池中,也养着不少锦鲤,只是往日心系族务,步履匆匆,从未静心欣赏。
此刻望着池中锦鲤,但觉灵动生趣,分外可爱。
两尾锦鲤似是察觉有人注视,倏地摆尾翻身,随着“哗啦”轻响,池面荡开漾漾涟漪。
光影摇曳间,红影与金影双双钻入池底,不见了踪影。
羽幼蝶抿嘴轻笑,转身移步,行至回廊。
她斜倚朱栏,双手托着香腮,投向渺远北天,痴痴出神。
苍遏山山势盘旋崎岖,北卫城依山傍险,踞于一段山脊绝顶。
凭城四望,只见群峰峭拔,东西两翼山峦层叠,尤如蜿蜒长垣,自成天堑。
山势绵延不尽,关隘星布其间,北卫城则扼守要冲,实为“明壁城之藩卫,西陵原之锁钥”。
昔年,明壁军曾谋划于东北方的春阳岭再筑雄关,期与北卫城互为犄角,成双关并峙、万夫莫开之势。
可惜春阳岭关隘筑半而废,毁于十载前妖祸,终未能全竟此业。
北卫城楼,朔风凛冽。
顾惟清负手立于垛口墙,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遥望北天,但见浓重乌云如墨盘踞,广袤群山间阴晦浑暗,似有无数凶兽蛰伏。
韩晋、谭越、丁盛、童冲等北卫诸将,分作两列,肃然立于顾惟清身后,他们面容刚毅沉凝,个个甲胄染血。
顾惟清自明壁城驾临北卫,亲自检阅北卫守军,所见军容整肃,士气强盛,比之东卫守军犹有过之。
诸将实力皆是不凡,久历沙场磨砺出的那股决死之气,甫一对视,便扑面而来。
虽因所修气血之法稍显粗砺,气机刚猛精纯略逊于克武亲军,但修炼此法者,唯有悍不畏死、一往无前的意念,方是决胜之机。
无怪乎北卫城仅凭六百军士、三千辅兵,便能在这妖祸肆虐、战火连年之地,苦守十载而未倾复。
顾惟清已详阅过苍遏山的地理舆图,此行北上,意在犁庭扫穴,以迅疾之势,扫灭临近北卫城的妖部,使其一年之内再无力南侵。
“末将深知少郎心系军民,欲毕其功于一役,解北卫倒悬之危。”韩晋踏前半步,抱拳沉声道,“然山北妖物,其数难测,更兼凶残狡诈。少郎孤军深入,一旦行踪暴露,陷入群妖重围,几是必死之境,末将恳请少郎三思!”
“请少郎三思!”谭越、丁盛、童冲诸将亦齐声附言,声震城楼,面上俱显忧急之色。
顾惟清并未转身,只淡淡道:“韩校尉可是不信我?”
“末将不敢!”韩晋连忙回道。
他抬眼望向顾惟清的背影,短短三日,少郎气度愈发轩昂,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远非初见时可比。
其周身隐而不发的清盛气机,让久经战阵的自己,也感到压迫十足。
“昔年我父独守春阳岭,韩校尉可曾如此劝谏?”顾惟清问道。
韩晋张了张嘴,却是无言以对。
当年,将军的气血之法已臻至“三气合一”之化境,可谓前无古人。
独守春阳岭亦是凭恃地利,使妖物大部无法展开,再以雷霆手段击杀为首化形大妖,致使群妖溃败,继而再追击扫灭。
而少郎年未弱冠,纵是天纵奇才,道行恐也难以企及将军当年巅峰,却欲效仿将军故事,且还是主动袭杀,令韩晋实难置信。
他得明壁城捷报,自是知悉少郎于东卫城头,一曲复灭万妖的惊世之举。
可苍遏山乃是妖族大部聚居之地,其族落众多,遍布于广袤的险山恶水之间。
少郎孤身深入,纵能寻到一支妖部,但身边无人护御,如何再奏那需凝神聚气的神曲?
即便侥幸得手,复灭一部,也不过杯水车薪,无益于大局,反会惊动周遭妖物,陷自身于险境。
他素来敬服将军,于公于私,皆当正言直谏,以尽臣属本分。
顾惟清缓缓转过身来,目如寒星,逐一扫过诸将,和煦笑道:“我知诸位皆是一片赤诚,但良机难得,此战势在必行,诸位不必再劝。”
韩晋迎上顾惟清的目光,见他眸光之中满是冰冷沉静。
此等气度风范,韩晋似曾相识,不由沉声一叹。
他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肃声道:“少郎千金之躯,身系万民安危,务必保重,北卫城上下军民,静候少郎凯旋归来!”